第二天一早,内科一病区医生办公室,七点五十分,人已经到齐了。
孙建国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手里捏着钢笔,目光时不时瞥向门口。
两个住院医低着头翻病历,谁也不敢大声说话。
护士站的几个小护士凑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黄玲推门进来的时候,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还是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走到自己那张靠门的桌子前,把军用挎包放下,拿起桌上的病历夹翻了翻,就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八点整,走廊里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戴丽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峻。
她走到会议室中央,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在黄玲脸上停了一瞬。
“开会。”
众人落座。孙建国往黄玲那边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戴丽华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拍,纸张落在桌面上,发出“哗啦”一声响。
“昨天下午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她扫视一眼,“心内科54床,急性心梗患者,在没有请示上级、没有履行任何报备手续的情况下,被一个轮转实习医生擅自进行了介入手术。”
她目光再次落在黄玲身上。
“黄玲,我记得昨天早会上,我明确说过,所有心脏相关病例,你不得参与。”
办公室里安静的能听到呼吸声。
黄玲抬起头,与她对视,没有回避。
戴丽华拿起桌上的文件,展开,开始念:
“经内科主任办公会研究决定,黄玲同志在实习期间,严重违反医疗规程,无视科室指令,越权进行心脏介入手术,违规使用贵重医疗器材。为严肃纪律,建议暂停其临床工作,停职检查,深刻检讨。待认识错误后,再视情况恢复实习资格。”
她念完,把文件往黄玲面前推了推。
“签字吧。”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两个住院医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门口那几个小护士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
孙建国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几秒,突然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摔。
“戴主任,这不对吧?”
戴丽华转过头,目光冷下来:“孙老师,你什么意思?”
孙建国站起身,手指点着那份文件:“什么意思?昨天下午心内科那个病人,急性前壁心梗合并心源性休克,心率掉到三十几,血压测不出来,值班医生都准备通知家属准备后事了。黄玲那是去抢功吗?她那是去救命!”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指着门口的方向:“你在三楼办公室坐着,你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吗?病人等不到主任回来,等不到你签字,等不到什么狗屁规程!等来的就是死!”
戴丽华的脸色变了变。
“孙建国同志,请你注意措辞。医院有医院的制度,医生有医生的本分。一个轮转实习医生,擅自进行心脏介入手术,这要是出了医疗事故,责任谁负?你?我?还是医院?”
“可人救回来了!”孙建国一拍桌子,“病人现在生命体征平稳,血管开通,没有任何并发症!你拿什么处分她?就凭她没听你的话?”
“她没听我的话,就是没听内科主任的话!”戴丽华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没听内科主任的话,就是没听医院领导的话!孙老师,你是老医生了,这个道理你不明白?”
两人对峙着,办公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这时,黄玲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那份文件,目光平静地看着戴丽华。
“戴主任,我能说几句吗?”
戴丽华盯着她,没说话。
黄玲开口,“第一,54床病人昨天下午五点四十分突发心源性休克,心率降至32次/分,血压测不出,意识模糊。值班医生判断无法维持到心内科主任返回。我进行的是急诊抢救,不是常规手术。”
她盯住戴丽华的眼睛。
“第二,手术记录我已经让心内科值班医生补完,全程符合急诊急救流程。介入室使用登记、器材使用登记,全部按规定填写。如果需要,我现在就可以调出来。”
“第三。”
她看着戴丽华,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如果院方认定我违规,我接受处理。停职也好,检讨也罢,我都认。但下次再有人快死在病房里,等不到主任回来,等不到签字,等不到规程走完……”
她停顿了一下。
“我还是会救。”
办公室里再次静下来。
孙建国看着她,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两个住院医抬起头,看着黄玲。门口那几个小护士,有一个偷偷伸一下大拇指。
戴丽华的脸铁青。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护士跑进来,气喘吁吁:“戴……戴主任!一病区外面……来了一群人,说要找黄医生!”
戴丽华一愣:“什么人?”
“家……家属!54床的家属!拎着东西,还拿着锦旗,堵在走廊里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戴丽华的脸色从铁青变白,猛地站起身,往外走去。
众人跟在她身后,涌出办公室。
一病区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最前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手里举着一面锦旗,红底黄字,上面写着八个大字……
“妙手回春 救命恩人”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小,有的拎着鸡蛋,有的提着挂面,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扛着一袋大米,累得直喘气。
看见医生们从办公室出来,那妇女眼睛一亮,几步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黄玲面前。
“黄医生!”
黄玲赶紧弯腰去扶:“大娘,您快起来……”
妇女不起来,抓着她的手,眼泪哗哗往下淌。
“黄医生,昨天要不是你,俺家那口子就没了!他是俺家的顶梁柱啊!俺们一家老小就指着他过活!你要是被处分了,俺们全家给你磕头!”
她身后那一群人呼啦啦全跪下了。
“黄医生!你是俺们的救命恩人!”
“黄医生!有啥处分,俺们替你顶着!”
走廊里,来看热闹的病人和家属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一病区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戴丽华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
她看见那面锦旗,看见那些家属跪在地上,看见周围那些病人和家属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这黄医生是哪个?这么厉害?”
“就那个,年轻的那个,听说昨天一个人做手术,把心梗的病人救回来了。”
“家属都来送锦旗了,这得是多大的恩情啊!”
“这么厉害的医生,怎么还要处分?”
窃窃私语涌进戴丽华的耳朵里。
她攥紧拳头,咬着后槽牙。
这时,走廊那头又走来两个人。
一个是医院的政委,姓周,五十多岁。另一个是副院长,姓刘,分管医疗业务。
两人走到人群前,周政委摆摆手:“都散一散,散一散,别堵着走廊。”
家属们这才站起来,那妇女把锦旗塞到黄玲手里,眼泪汪汪地说:“黄医生,这锦旗你收着,是俺们全家的一点心意。鸡蛋挂面不值钱,你千万别嫌弃。”
黄玲接过锦旗,看着面前这一张张朴实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大娘,东西我不能收。锦旗我收下,谢谢你们。”
那妇女还要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周政委走到黄玲面前,看了看她手里的锦旗,又看了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欣赏。
“你就是黄玲?”
“是。”
周政委点点头,没再多说,转向戴丽华。
“戴主任,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还有黄玲,你也来。”
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戴丽华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跟了上去。
黄玲把手里的锦旗递给孙建国:“孙老师,麻烦帮我放一下。”
孙建国接过锦旗,压低声音说:“别怕,该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有政委在,她不敢太过分。”
黄玲点点头,跟在戴丽华身后,往行政楼走去。
周政委的办公室在二楼,不大,布置得简朴整洁。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柜,几张木头椅子。
周政委在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戴丽华和黄玲坐下。
周政委没有马上说话,而是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茶,才慢慢开口。
“昨天下午的事,我已经了解了。”他看看戴丽华,又看看黄玲,“心内科54床那个病人,现在情况怎么样?”
黄玲回答:“生命体征平稳,心肌酶谱正在下降,今天早上复查心电图,ST段已经回落。没有出现心力衰竭、心律失常等并发症。”
周政委点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
“你是跟谁学的支架植入?”
黄玲顿了一下:“在省人民医院见习的时候,跟周明远教授。”
周政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明远教授在全省心外科领域,是数一数二的。他带出来的人,应该错不了。”他转向戴丽华,“戴主任,这件事你怎么看?”
戴丽华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稳住语气。
“政委,我不是否定黄玲的医术。但医疗规程不是摆设,实习生必须在带教老师指导下才能操作。她这样擅自行动,万一出了差错,后果不堪设想。咱们是军区医院,不能鼓励这种无视纪律的行为。”
周政委听完,又转向黄玲。
“黄玲,你呢?有什么想说的?”
黄玲看着他,目光平静。
“政委,昨天下午的情况,值班医生在场,护士也在场。病人已经出现心源性休克,如果等心内科主任回来,等手续走完,人可能就没了。我承认我违反了规程,但如果让我再选一次……”
她顿了顿。
“我还是会进去。”
周政委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这脾气,倒跟周明远年轻时候有点像。”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停下来。
“这件事,我的意见是。”
戴丽华和黄玲都看着他。
“黄玲急救有功,这一点要肯定。没有她,病人可能就救不回来了。家属送锦旗,是全医院都看见的事,这个功,谁也抹不掉。”
戴丽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周政委继续说:“但规程的事,也确实存在问题。实习生独立操作,不合规范,这一点要指出来。下不为例。”
他看看戴丽华,又看看黄玲。
“处理结果:不处分,不检讨。但心脏相关病例,暂时还是不安排黄玲接诊。轮转期间,继续在内科一病区,跟着孙建国医生,先把内科基本功打扎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戴丽华脸上。
“戴主任,你觉得呢?”
戴丽华的嘴角抿了抿。
这个结果,等于把她那份“暂停临床工作、停职检查”的处理意见全盘否定了。但周政委出面,她再争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我服从组织决定。”她说。
周政委点点头:“那就这样。黄玲,你先回去工作。戴主任留一下,我还有几句话要说。”
黄玲站起身,朝周政委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戴丽华坐在椅子上,看着周政委,等着他开口。
周政委回到办公桌后坐下,沉默了几秒,才慢慢说:
“丽华,咱们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你父亲戴景凯,跟我是老战友。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但今天得说几句。”
戴丽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周政委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黄玲这个人,是周明远力荐的,是分区姜文山军长特批入伍的,是军区要培养的心外科人才。她有本事,有冲劲,救人的时候冲在最前面。这样的人,你应该拉拢,不应该打压。”
戴丽华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周政委摆了摆手,打断她。
“我知道你心里有疙瘩。但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你现在是内科主任,位置稳了,格局得大一点。再这么下去,对你没好处。”
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
“行了,去吧。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戴丽华站起身,低着头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老杨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她站在那儿,攥紧拳头,拉着脸。
周政委那几句话,字字都像刀子,剜在她心上。
拉拢?
打压?
她想起黄玲刚才在政委办公室里的样子,不卑不亢,句句在理。想起走廊里那些家属跪在地上喊“救命恩人”的场景。想起孙建国拍着桌子替她说话的样子。
这才几天?
一个刚来不到一周的实习生,就得了这么多人心。
戴丽华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去。
三楼,内科主任办公室。
她推开门,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透明塑料袋。
里面装着剩下的那个支架。
她盯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网状管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攥紧手心。
“你能救一次,不代表你能一直站在台上。”
她低声自语,把支架锁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老杨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晃,哗啦啦的声音传进来,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一病区医生办公室,黄玲推门进去。
孙建国正站在窗边,看见她进来,赶紧迎上来。
“怎么样?”
黄玲把周政委的处理结果简单说了一遍。
孙建国听完,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险!不过总算过了这一关。你这事……闹大了,但也坐实了。”
他压低声音,凑近一点说:
“以后心外科,谁也绕不开你。”
黄玲笑了笑,没接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老杨树。
她想起周政委说的那句“下不为例”。
她你哼一声,支架只是开始。
他们不让我碰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