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愣了一秒，转身就跑。
戴丽华的脸瞬间铁青。
“刘主任，你……”
刘芳顾不上看她，俯身继续照看病人，嘴里念叨着：“黄玲来就行，黄玲来就行……”
五分钟后，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黄玲走进来，白大褂，听诊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床边的戴丽华，也看见了床上蜷缩着的老人。
但她的目光只扫过戴丽华的脸，没有任何停留，直接走到床边。
“刘主任，什么情况？”
刘芳赶紧让开位置，语速很快。
“62岁男性，反复胸闷胸痛半个月，加重一周。疼痛多在凌晨发作，两三点钟准时疼醒，压榨性，伴出汗，坐起后缓解。含服硝酸甘油无效。心电图三遍正常，心肌酶正常。高血压史十年，吸烟史四十年，无糖尿病。”
黄玲一边听，一边拿起听诊器，贴在老人胸口。
她听得非常仔细，听筒在胸壁上慢慢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足足听了半分钟。
然后她直起身，翻开老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脉率多少？”
刘芳看了一眼监护仪：“发作时能到100次以上，平时80左右。”
黄玲点点头，又翻了翻床头柜上的病历和检查单。
心电图三张，确实正常。
心肌酶谱一张，正常。
胸片一张，心影不大，肺纹理清晰。
她合上病历，转过身，看着刘芳。
“刘主任，这不是普通心绞痛。”
刘芳眼睛一亮：“是什么？”
“变异性心绞痛。”黄玲说，“也叫冠脉痉挛性心绞痛。”
刘芳愣住了。
戴丽华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变异性心绞痛？
1984年，这个诊断在国内还很少有人能下。大多数医生只知道冠心病、心绞痛，不知道还有一种心绞痛，不是因为冠脉粥样硬化狭窄，而是因为冠脉痉挛。
黄玲继续解释。
“变异性心绞痛的特点是，疼痛多在静息状态下发作，尤其是夜间和凌晨，心电图在发作时可能出现ST段抬高，但发作间期完全正常。含服硝酸甘油效果不好，因为硝酸甘油对痉挛的解除作用有限。”
她看向床上那个还在喘气的老人。
“这个病人，典型症状：夜间发作，定时发作，坐起缓解，硝酸甘油无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变异性心绞痛，只是心电图没捕捉到发作时的瞬间，所以看起来正常。”
刘芳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那……那该用什么药？”
黄玲的目光在床头柜上的药品盘里扫过。
“硝苯地平。10毫克，舌下含服。半小时后看效果。”
刘芳愣了一下：“硝苯地平？那不是降压药吗？”
黄玲点点头。
“硝苯地平是钙离子拮抗剂，能抑制冠脉平滑肌收缩，解除痉挛。对变异性心绞痛，硝苯地平是首选。舌下含服起效快，十分钟左右就能达到血药浓度峰值。”
刘芳不再犹豫，转身从药品柜里拿出硝苯地平片，倒出一片，递到老人嘴边。
“大爷，张嘴，含在舌头底下，别咽。”
老人含着药，脸上的痛苦表情慢慢松弛下来。
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的滴答声清晰可听。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老人的呼吸渐渐平稳，蜷缩的身体慢慢展开。他睁开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
“不……不疼了。”
家属扑过去，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爸！真的不疼了？你没骗我？”
老人摇摇头，声音比刚才有力多了。
“真不疼了。胸口那儿，刚才像被人攥着，现在松开了。”
刘芳看着监护仪，老人的心率从一百零几慢慢降到八十几，血压也平稳了。
她转过头，看着黄玲，目光里满是震惊和佩服。
“黄玲，你……你怎么知道的？”
黄玲淡淡笑了笑。
“在省人民医院的时候，跟周明远教授见过几例。”
刘芳点点头，又摇摇头。
“周教授的学生，真是不一样。这个诊断，我们心内科想了整整一周，硬是没想出来。”
她转向戴丽华，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戴主任，不好意思，刚才情况紧急，我让小周去叫黄玲，没来得及跟你商量。”
戴丽华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她刚才站在床边，老人疼得满床打滚，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用什么药。
而黄玲一来，听了几句描述，翻了几张检查单，张口就给出了诊断，用药十分钟就见效。
她这个内科主任，在黄玲面前，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
“戴主任？”刘芳看她不说话，又叫了一声。
戴丽华回过神来，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
“没事。病人好转就行。”她看向黄玲，声音有些干涩，“黄玲，这个病人……你接手吧。心内科这边，让刘主任安排。”
黄玲看着她，目光平静。
“戴主任，我记得你之前说过，所有心脏相关病例，我不得参与。”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刘芳愣住了，看看黄玲，又看看戴丽华。
家属站在旁边，听不懂医生们在说什么，但感觉到气氛不对，紧张地来回看。
戴丽华的脸涨得通红。
黄玲这话，当着心内科主任、住院医、还有家属的面，直接把那个“禁令”甩在她脸上。
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几秒，她才挤出一句话。
“那是之前。现在……特殊情况。”
黄玲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特殊情况？”
戴丽华的喉头动了动，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是。”
黄玲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查看病人的情况。
“大爷，这几天好好休息，按时吃药。硝苯地平每天三次，每次10毫克，饭后吃。如果夜里再疼，舌下含一片，十分钟左右能缓解。过几天等稳定了，再调整方案。”
老人看着她，眼眶有些湿润。
“医生，谢谢你。这一个礼拜，我天天晚上疼得想死的心都有。你这一下就给我治好了，你是神医啊。”
黄玲摇摇头。
“我不是神医，只是见过这种病。”
她直起身，看向刘芳。
“刘主任，这个病人需要做一次冠脉造影，确认痉挛的位置和程度。但1984年的设备，做造影也未必能捕捉到痉挛瞬间，主要还是靠临床诊断和治疗反应。硝苯地平有效，就说明方向对了。”
刘芳连连点头，拿着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
“行，我记下了。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注意诱因。”黄玲说，“吸烟、情绪激动、寒冷刺激，都可能诱发痉挛。让他戒烟，保暖，别着急上火。另外，硝苯地平有降压作用，每天监测血压，如果太低就减量。”
刘芳合上本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黄玲，你这个诊断，真是救了这病人的命。也救了我。这一个礼拜，我天天愁得睡不着觉，就怕他哪天半夜心梗了。”
黄玲笑了笑，没接话。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戴丽华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戴丽华站在那儿，脸还红着，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黄玲没有看她，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话。
“戴主任，谢谢你的特殊情况。”
说完，她推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
刘芳看看戴丽华，不知道该说什么，讪讪地笑了笑。
“戴主任，这个黄玲……是真有本事。咱们医院心外科要是建起来，有她在，肯定能成。”
戴丽华没有回答。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指慢慢攥紧。
硝苯地平。
10毫克，舌下含服。
一个她听都没听过的诊断，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药。
而黄玲张口就来，十分钟见效。
她这个内科主任，今天当着心内科主任、住院医、还有家属的面，被一个实习生用专业能力狠狠碾压。
而且，那个实习生临走时那句“谢谢你的特殊情况”，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那是她亲手定下的禁令。
今天，又是她亲手打破的。
戴丽华转身走出病房，身子都有些摇晃。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晃晃悠悠的走着。
她走到楼梯口，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乱成一团。
周政委那天说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来。
“她有本事，有冲劲，救人的时候冲在最前面。这样的人，你应该拉拢，不应该打压。”
拉拢？
她苦笑了一下。
她今天是被迫“拉拢”的。当着那么多人，她不得不让黄玲接手，不得不承认自己无能为力。
这算什么拉拢？
这是认输。
她扶着栏杆，慢慢往三楼走。
身后，心内科病房里，老人的家属正在跟护士说话，声音里带着笑。
“那个年轻的女医生，姓黄是吧？可真是厉害！俺爸疼了一个礼拜，她一来就治好了！”
护士的声音也传过来。
“那是黄医生，咱们医院的传奇人物。听说前几天一个人做了台心脏支架手术，救活了一个心梗病人。”
“真的啊？这么年轻的医生，这么厉害？”
“可不嘛，人家是特批入伍的，专门培养的心外科人才。以后咱们医院心外科，就靠她了。”
戴丽华站在楼梯拐角，听着那些话，嘴角抿得紧紧的。
她攥紧拳头，继续往上走。
三楼，内科主任办公室。
她推开门，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看着那个透明塑料袋里剩下的一个支架。
很久很久，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