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处副主任刘建带着一名干事,在分军区那边待了两天,走访了军区大院、独立团团部、韩家对门的王嫂、以及当时参与处理黄玲闹事的相关人员。
他们带回的材料,厚厚一摞。
此刻,这份材料正摆在院长郑伟民的办公桌上。
郑伟民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第一份材料,是独立团团部当时的出勤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某年某月某日,黄玲闯入团部办公楼,在团长办公室门口哭闹,声称“韩流提上裤子不认人”,持续时间约半小时,影响恶劣,政治部派人出面劝离。
第二份材料,是对门王嫂的证词。王嫂是军区大院的老人儿,说话实在:“那天是韩流和黄玲办婚礼的日子,中午吃的饭,下午不知怎么就吵起来了。我听见动静出来看,就瞧见黄玲推了婆婆一把,婆婆没站稳,一屁股坐地上了,哎哟了半天才起来。后来听说腰疼了好些天,去医院看过。”
第三份材料,是分区政治处拿出来的,韩琪曾经匿名举报的证词;推刘庆琴、上吊……
第四份材料,是当时处理此事的政治部干事的记录。干事姓刘,现在已调任他处,但还记得当时的情况:“黄玲同志那会儿情绪确实不稳定,来政治部反映过好几次问题,说韩流不回家,说婆家欺负她。我们也调解过,但效果不大。后来出了上吊那事。”
……
郑伟民合上材料,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证据。
不是道听途说,不是捕风捉影,是有人证、有物证、有记录的。
上吊自杀。动手推婆婆。堵团部骂人。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
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够一个军人的政审卡壳。更何况是四件凑在一起?
而这样的人,现在正在总军区医院实习,正在接触病人,正在被周明远教授力荐为“心外科天才”,正在被姜文山、张金礼这样的首长亲自推动特批入伍。
郑伟民揉了揉眉心。
他心里很清楚,黄玲的医术确实过硬。313病房那场抢救,他在医务科的简报里看得清清楚楚,三分钟,一个人,独立完成全套心肺复苏和除颤操作,把张副部长的父亲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可医术是医术,心理是心理。
一个曾经上吊自杀的人,谁敢保证她不会再犯?
万一哪天她在手术台上遇到挫折,一时想不开,手一抖,刀一偏……那后果,谁承担得起?
万一她和同事发生矛盾,情绪激动,在病房里做出什么极端行为……那影响,谁去消除?
军医,首先是军人,然后才是医生。
军人要有军人的纪律,要有稳定的心理素质,要有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的能力。
这一点,黄玲不合格。
郑伟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
他知道,这个决定做出来,肯定会得罪人。
周明远那边,怎么交代?周教授可是亲自打电话过来,千叮万嘱要照顾好黄玲的。
姜文山那边,怎么解释?姜副军长可是亲自推动特批入伍的,还专门来医院看过黄玲。
张金礼那边,怎么说?后勤部张部长的父亲刚被黄玲救回来,救命之恩还没报呢,转头就把恩人赶出医院?
可如果不说,万一出了事,谁来负责?
郑伟民站在窗前,想了很久。
最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电话,拨通了政治处副主任刘建的分机。
“刘建,通知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开院领导班子专题会。议题:关于实习生黄玲的实习资格问题。”
黄玲此时依旧在一病区跑病房,写病历。忙得昏天暗地。
第二天上午九点,医院小会议室里。
郑伟民主持会议,副院长赵志林、刘长河,政治处副主任刘建,医务科科长王学军,以及相关科室负责人,一共八个人。
郑伟民开门见山,把调查组带回来的材料简要通报了一遍。
“情况大家都了解了。现在的问题很明确:黄玲同志过往的这些行为,是否影响她继续在总军区医院实习?是否影响她作为军医培养对象的资格?请大家发表意见。”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赵志林第一个开口,他是主管业务的副院长,平时话不多,说话有分量。
“我先说几句。”他翻了翻面前的材料,抬起头,“从业务角度讲,黄玲同志的医术是过硬的。313病房那场抢救,我专门调了病历看过,处置非常专业,时机把握精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周明远教授力荐她,不是没有道理。这样的人才,我们医院是需要的。”
他停顿片刻,话锋一转:“但是,医术归医术,心理归心理。这些材料我看了,说实话,触目惊心。上吊自杀,动手推长辈,堵着办公室骂人……这不是小毛病,这是大问题。军医的培养,投入巨大,周期长,万一培养到一半出了问题,那损失谁来承担?万一上了手术台出了问题,那责任谁来负?”
赵志林合上材料,看着郑伟民:“我的意见是,暂停实习,重新考察。考察期内,如果她能证明自己心理稳定、情绪正常,再恢复也不迟。如果不能,那就趁早……”
刘长河接着发言。他是主管政工的副院长,看问题的角度和赵志林不太一样。
“我同意志林的意见。”刘长河说,“从政工角度讲,军人的心理素质是第一位的。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哪怕医术再好,也不能放在关键岗位上。这不是歧视,是对部队负责,对病人负责。”
他指了指桌上的材料:“这些事,有证人,有记录,不是空穴来风。尤其是上吊自杀这一条,在部队里是绝对的红线。咱们把这样的人招进来,万一将来出了事,上面追责下来,咱们谁都担不起。”
刘长河停下来看看一眼在座的人,“当然,我也知道,黄玲同志有背景,有靠山。周教授、姜军长、张部长,都是大人物。咱们这个决定做出来,肯定会有压力。但压力归压力,原则归原则。咱们是军人,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放弃原则。”
医务科科长王学军点点头,附议道:“我同意两位副院长的意见。医务科这边,每年都要处理几起医疗纠纷。但凡出事的,十有八九不是医术问题,而是心理问题。医生情绪不稳定,手底下就容易出岔子。黄玲同志有过自杀史,这是客观事实。咱们不能因为她在医院表现好,就忽视这个隐患。”
政治处副主任刘建国也开口了:“调查是我带队做的,我最有发言权。分军区那边的人,都说黄玲以前确实那样。咱们不能指望她来总军区医院几个月,就能变好,万一以后有人拿这些事做文章,咱们医院也得跟着受影响。”
几个人轮流发言,意见出奇地一致:暂停实习,重新考察。
郑伟民听着,心里已经基本有了数。
他看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内科主任戴丽华:“丽华,你是内科主任,黄玲是你的兵。你怎么看?”
戴丽华抬起头,脸上带着为难和忧虑。
“院长,各位领导,说实话……我心里也很矛盾。”
她恳切的说:“黄玲同志来内科这些天,表现确实不错。313病房的抢救,大家有目共睹。她对病人耐心,工作也认真,没什么可挑剔的。如果只看她在医院的表现,我绝对不会说半个不字。”
她轻轻叹了口气:“可是……这些材料我也看了。上吊自杀,动手推婆婆,堵团部骂人……这些事,我不能当没看见。我是内科主任,要对科室负责,要对病人负责。万一哪天她在科室里情绪失控,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医院交代?怎么向病人家属交代?”
戴丽华抬起头,看着郑伟民,眼神诚恳:“我的意见是,暂停实习,重新考察。这不是针对她个人,是出于对工作的负责。如果考察下来,确认她没问题,那我欢迎她回来,继续在内科实习。但如果真有隐患……那咱们至少及时发现了。”
她说完,低下头,不再言语。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郑伟民环顾一圈,见没有人再发言,便缓缓开口。
“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基本一致:暂停黄玲同志的实习,重新考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
“说实话,这个决定,我心里也不好受。黄玲同志救过人,立过功,有真本事。周明远教授力荐她,姜副军长、张部长亲自推动她特批入伍,都是有原因的。这样的好苗子,咱们本该好好培养。”
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但是,原则就是原则。军医不是普通医生,军医首先要是合格的军人。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哪怕医术再好,也不能留在部队医院。这是对部队负责,对病人负责,也是对她本人负责。”
郑伟民走回座位,坐下,声音坚定起来。
“我决定:从即日起,暂停黄玲同志在总军区医院的实习资格。暂停期间,由政治处牵头,组织心理专家对她进行评估。评估内容包括:心理稳定性、情绪控制能力、应激反应能力等。评估周期暂定一个月。评估结果出来后,再决定是否恢复实习。”
他停顿一下,“这件事,由政治处负责对外沟通。周明远教授那边,姜副军长那边,张部长那边,都要如实通报情况,说明我们的考虑和决定。不要藏着掖着,也不要怕得罪人。我们是按原则办事,经得起推敲。”
刘建国点点头:“明白。”
郑伟民看向戴丽华:“丽华,你是内科主任,黄玲那边的沟通工作,由你来做。注意方式方法,别刺激她,也别让她觉得是受了什么委屈。就说医院经过综合评估,认为她需要一段时间调整和观察,这是正常的培养流程。”
戴丽华心里一阵狂喜,但脸上却满是忧虑和为难:“院长,这……这让我怎么开口啊?她好不容易来实习,刚救了人,正受表扬呢,突然告诉她暂停实习,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郑伟民叹了口气:“不好受也得说。你是主任,这是你的职责。记住,态度要诚恳,语气要温和,别让她觉得是针对她个人。”
戴丽华点点头,语气沉重:“我明白。那我……下午找她谈?”
“可以。”郑伟民说,“谈完之后,让她把实习生胸牌和工作证交回来。暂停期间,她不能进入临床区域,不能接触病人。这是规定。”
“好。”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戴丽华走在最后,脚步平稳,表情自然。
可她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成了。
真的成了。
黄玲被暂停实习了。
虽然只是“暂停”,虽然还有“重新评估”的机会,但只要停了,就有操作空间。一个月的时间,她可以慢慢运作,慢慢施压,让这个“暂停”变成“终止”。
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不适合当医生。
更不适合当军医。
这个标签,一旦贴上,就很难撕掉。
戴丽华走回内科主任办公室,推开门,在办公桌前坐下。
她看着窗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黄玲,你不是能救吗?救这个救那个,救了那么多人的命。
可你救得了自己吗?
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也挡不住这些实打实的污点。
戴丽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里憋了许久的那股气,终于顺了一点。
她等着下午的到来。
等着看黄玲接到通知时的表情。
下午两点半,黄玲正在病房里整理病历。
一个小护士跑过来,小声说:“黄医生,戴主任叫你过去一趟,在她办公室。”
黄玲抬起头,愣了一下:“现在?”
“嗯,说是有事找你。”
黄玲点点头,放下手里的病历,往主任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