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走在通往主任办公室的走廊里,小护士叫她的时候,她没多想。戴丽华作为科室主任,找实习生谈话很正常,可能是安排新的任务,也可能是询问某个病人的情况。
她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
戴丽华坐在办公桌后,脸上表现出为难的表情。
“黄玲来了,坐吧。”戴丽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温和。
黄玲坐下,看着她,没说话。
戴丽华轻轻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慢慢开口。
“黄玲,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通知你。这件事……我心里也很不好受,但作为科室主任,我必须执行医院的决定。”
黄玲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依然没有说话。
戴丽华拿起桌上的文件,看了一眼,又放下,目光落在黄玲脸上。
“医院经过综合评估,决定暂停你的实习资格。暂停期间,由政治处牵头,组织心理专家对你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评估。评估内容包括心理稳定性、情绪控制能力、应激反应能力等。评估结果出来后,再决定是否恢复实习。”
她说得慢吞吞,语气里带着惋惜和无奈。
“这是医院的决定,不是针对你个人。你的医术大家有目共睹,313病房那场抢救,全院都知道。但是……你也知道,军医的要求和普通医生不一样。心理素质这一块,医院必须把关。”
戴丽华目光落在黄玲脸上,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愤怒?委屈?惊慌?
都没有。
黄玲静静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只是看着戴丽华,目光平静。
戴丽华心里忽然有些发毛。她预想过黄玲的各种反应……哭诉、争辩、愤怒、委屈,甚至可能当场发飙。可她没想到,黄玲会是这样的反应。
平静得让她心里没底。
戴丽华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当然,这只是暂时的。一个月后,如果评估结果没问题,你就可以回来继续实习。这期间,你的待遇不变,只是不能进入临床区域,不能接触病人。这是规定,希望你能理解。”
她说完,等待着黄玲的反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黄玲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带着一丝凉意。
戴丽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黄玲看着她,目光依然平静,但嘴角那抹笑意却让戴丽华浑身不舒服。
“戴主任,你的话说完了吧?”
戴丽华愣了一下,点点头:“说完了。”
黄玲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好,我现在告诉你,你们的考察,我不接受。”
戴丽华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惊讶:“黄玲,你……”
黄玲抬起手,打断了她。
“戴主任,你不用再说了。我听得很清楚:医院翻出我以前的事,说我情绪不稳定,要对我进行心理评估。对吧?”
戴丽华张了张嘴,想解释,却被黄玲的目光逼得说不出话来。
黄玲冷冷的说:
“以前的那个黄玲,不是心理有问题,是蠢。蠢到为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寻死觅活,蠢到用撒泼打滚的方式争取一点可怜的关注,蠢到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
她的目光直视着戴丽华。
“现在我是什么人,戴主任你应该最清楚。我在省人民医院主刀主动脉夹层手术的时候,我在313病房三分钟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时候,我看书做题考上医学院的时候,那些时候,我情绪不稳定吗?”
戴丽华被问得哑口无言。
黄玲往前走了一步,离办公桌更近了些。
“戴主任,你心里清楚,那些所谓的‘心理问题’,不过是你们翻旧账找出来的借口。以前那个黄玲已经死了,死在她上吊的那天。现在的我,心智清醒,情绪稳定,没有任何毛病。”
她盯着戴丽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没——有——任——何——问——题。”
戴丽华的脸色变了。
她想过黄玲会争辩,会解释,会为自己开脱。可她没想到,黄玲会这么直接地拒绝,这么干脆地否定整个评估程序。
“黄玲,这不是针对你个人,这是医院的程序……”戴丽华试图挽回局面。
黄玲再次打断她。
“程序?戴主任,我问你,这个程序,是今天才想起来的,还是从我进医院那天就有了?”
戴丽华愣住了。
黄玲冷笑一声:“我刚来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要评估?我刚救人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要评估?张部长来道谢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说要评估?偏偏现在,忽然想起来要翻旧账了?”
她看着戴丽华,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
“戴主任,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我不说破,是给你留面子。但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把话说明白。”
黄玲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们既然翻旧账不信我,这实习我也不稀罕继续。”
戴丽华的心猛地一沉。
她没想到黄玲会这么决绝。
“黄玲,你冷静一点……”戴丽华站起身,试图劝说。
黄玲却根本不给她机会。
“我很冷静。戴主任,我比任何时候都冷静。”
她退后一步,看着戴丽华,“我不接受考察,也不等你们重新评估。我有手有技术,哪儿不能行医?”
“现在哪家医院不缺心外科医生?省人民医院周教授亲口说过,我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心外科苗子。沈城二院王主任也说过,随时欢迎我去他们科室。我有医学院录取通知书,有省人民医院的实习证明,有313病房的抢救记录,这些东西,够我自谋生路了吧?”
戴丽华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张了张嘴,啥话都说不出来。
黄玲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戴主任,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没有任何问题。是你们这儿,容不下我。”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戴丽华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走向门口。
“黄玲!”戴丽华终于反应过来,喊了一声,“你不能这样!这是医院的决定,你必须服从!”
黄玲在门口停住脚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神带着淡淡的嘲讽。
“戴主任,我不是你们医院的正式医生,只是一个实习生。你们可以暂停我的实习,但你们管不了我去哪儿。”
她拉开门,最后留下一句话:
“实习生胸牌和工作证,我一会儿让人送过来。告辞。”
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戴丽华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以为黄玲会哭诉,会争辩,会求情,会想办法为自己开脱。那样的话,她就可以以“科室主任”的身份,一边安抚,一边执行医院的程序,把这件事稳稳当当地办下来。
可黄玲根本不按她的剧本走。
她直接拒绝了。
拒绝考察,拒绝评估,拒绝整个程序。
她说“我不稀罕”。
她说“哪儿不能行医”。
她说“是你们这儿容不下我”。
戴丽华慢慢坐回椅子上,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忽然有些害怕。
黄玲走了,这事儿怎么收场?
院长让她来谈,是让她稳住黄玲,让她配合评估程序。可现在黄玲直接撂挑子不干了,她怎么向院长交代?
更让她害怕的是,黄玲最后说的那些话。
“省人民医院周教授亲口说过,我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心外科苗子。沈城二院王主任也说过,随时欢迎我去他们科室。”
如果黄玲真的去了省人民医院,或者去了沈城二院,那她戴丽华算什么?
一个把人才逼走的科室主任?
一个公报私仇的小人?
一个连实习生都容不下的领导?
戴丽华的脑子乱成一团。
她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
不行,她得去找院长。
这事儿她兜不住。
半小时后,戴丽华站在郑伟民的办公室里。
她把刚才的谈话内容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她说不接受考察,也不等重新评估。她说自己有手有技术,哪儿不能行医。她还说,是咱们这儿容不下她。”
戴丽华低着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
郑伟民坐在办公桌后,脸色沉了下来。
“她真这么说的?”
“是。”戴丽华抬起头,“院长,我真的尽力了。我按您说的,态度诚恳,语气温和,把医院的决定原原本本告诉她。可她根本听不进去,说到一半就直接打断我,然后就……就那样了。”
郑伟民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阳光依然很好,可他的心情却沉甸甸的。
他没想到黄玲会这么刚烈。
不接受考察,不等待评估,直接走人。
这姑娘,脾气还真大。
可转念一想,他又有些理解。
换作是他,被人翻出以前的旧账,说“你情绪不稳定,需要心理评估”,他心里也不会舒服。更何况,黄玲确实有本事,确实救过人,确实立过功。
这样的人,心里有傲气,很正常。
只是,这傲气用在这个地方,就麻烦了。
郑伟民转过身,看着戴丽华。
“她现在人在哪儿?”
戴丽华摇摇头:“不知道。她从办公室出去后,我就没看见她。可能……可能回办公室收拾东西了吧。”
郑伟民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
“你先回去吧。这事儿我知道了。”
戴丽华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过头。
“院长,那……那后续怎么办?”
郑伟民看着她,语气平静:“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她既然不接受评估,那实习资格就正式暂停。她什么时候愿意接受评估了,再说。”
戴丽华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郑伟民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有些后悔。
也许,应该先找黄玲谈谈,听听她怎么说,再做决定。
也许,不应该只听戴丽华的一面之词。
也许,这件事有更好的处理方式。
可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黄玲走了。
不接受评估,不等重新考察,直接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