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黄玲申请退伍
周明远吃完中午饭,又去病房转了一圈,回到心外科办公室,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里面的几个年轻医生,在低头写着病历。
他一眼便看到黄玲和王秀秀、张红霞都在,周明远站在门口看了看,转头回了自己办公室。
此时王秀秀听黄玲讲支架手术的过程,“那种手术全省都没人敢做,你就这么上了?”
“情况紧急,那人不就会死的,不上不行。”黄玲说。
张红霞抿嘴笑:“你呀,就是胆大心细。”
这时护士站的护士开门把脑袋伸进屋,“黄玲姐,周教授让你办完手续去他办公室一趟。”
黄玲点点头,站起身。
她收起工作证,往主任办公室走去。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几个小护士热情地打招呼:“黄医生好!”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周明远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周明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等她,抬头见她进来,指了指椅子:“坐,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黄玲坐下,把工作证拿出来给他看。
周明远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递还给她:“挺好。从现在起,你就是省人民医院的正式医生了。”
黄玲接过工作证,收起来,却没有起身离开。
周明远看着她的表情,眉头微微动了动:“还有事?”
黄玲沉默了几秒,开口。
“周教授,我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我想申请退伍。”
周明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申请退伍?”周明远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为什么?”
黄玲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
“周教授,我今天能站在这里,靠的是您和刘院长的赏识,靠的是我自己的技术。但我的军籍还在部队,我名义上还是总军区医院的实习生。虽然实习被暂停了,但军人的身份还在。”
她顿了顿。
“可那个身份,现在对我来说,是不允许在这里任职的。”
周明远沉默着,没有打断她。
黄玲继续说下去:“周教授,我申请退伍的原因很简单:在部队的体系里,我无法发挥自己的专业能力,无法真正地治病救人。”
“他们翻出我以前的事,说我情绪不稳定,要对我进行心理评估。可她从来不看我在手术台上的表现,不看我怎么把病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在他们眼里,我不是医生,只是一个有污点的、需要被压制的下属。”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
“我在总军区医院这些天,救了人,做了手术,得到了家属的感激。可这有什么用?只要戴丽华一句话,我就可以被暂停实习,被要求接受心理评估。我不接受,就要走人。”
她叹了口气,“周教授,我不是赌气。我是想明白了:在部队那个体系里,我再有本事,也逃不过那些条条框框。学历、背景、人际关系、过往污点……这些东西,比我能不能救人的命更重要。”
她坦诚的看着周明远。
“可我是个医生。我只想救人,只想把手里的手术刀用好。部队给不了我这个,省人民医院能给。”
周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了几步,走到窗前。
半晌,他转过身。
“黄玲,你说的这些,我都理解。”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目光落在黄玲脸上。
“可你想过没有,申请退伍没那么容易。你是特批入伍的,姜军长、张部长亲自推动的。你现在说要走,他们能同意吗?”
黄玲点点头:“我知道不容易。但我想试试。”
周明远看着她,蹙了蹙眉。
“黄玲,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如果退伍申请批不下来,你怎么办?”
黄玲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那我就以省人民医院主治医师的身份,继续在这里工作。部队如果追究,我接受处理。但他们总不能把我抓回去,强迫我在总军区医院实习吧?”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你这脾气,还真是……”他摇摇头,没说完。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周明远忽然开口。
“黄玲,我有个想法,你看看行不行。”
黄玲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周明远斟酌着措辞:“退伍的事,你去申请,我不拦着。但如果部队那边不批,或者说需要时间走程序,我可以以省人民医院的名义,向军区申请军地联合借调。”
黄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周明远继续说下去:“东北地区是心脑血管疾病的重灾区,这个你比我清楚。咱们省人民医院是全省最大的医院,可心血管介入这一块,一直是个短板。你来之前,我们连个会放支架的人都没有。”
他看着黄玲,语气郑重起来。
“我可以以这个为由,向军区打报告:黄玲同志是心血管介入方面的紧缺人才,省人民医院急需她的技术。如果退伍暂时办不下来,请求军区批准军地联合借调,让她在省人民医院工作一段时间,帮我们带队伍、搞技术攻关。”
他看着黄玲。
“这样,就算退伍一时半会儿批不下来,你也能名正言顺地留在省人民医院工作。部队那边,也算有个交代。”
黄玲听完,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周教授,谢谢您。”
周明远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你要是没这两下子,我想留也留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黄玲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去吧。明天早上,去分区军部找姜军长,把退伍申请当面交给他。他是你的老领导,对你一直不错。你把话说清楚,把道理讲明白,他应该能理解。”
黄玲点点头,站起身。
“周教授,那我先回去了。”
“好。记住,不管结果如何,省人民医院的大门,永远给你敞着。”
黄玲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晚上王秀秀和张红霞拉着黄玲去了医院对面的国营饭店。
三个人点了三个菜,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鸡蛋,一个酸辣土豆丝。王秀秀还要了两瓶汽水,说是庆祝黄玲入职。
王秀秀掏钱,被黄玲拦住,“还是我请。”
王秀秀挠挠头,“等我挣钱多了,再请你。”
黄玲拉着两人坐下,“来来来,干杯!”王秀秀举起汽水瓶,“祝咱们黄玲同志,从此走上人生巅峰!”
张红霞笑着跟她碰了碰瓶:“别瞎说,什么人生巅峰,这才刚开始呢。”
黄玲也举起瓶子,跟她们碰了一下,喝了一口。
汽水甜丝丝的,带着气泡在舌尖炸开的感觉。
王秀秀放下瓶子,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黄玲,你跟我们说实话,在总军区医院那边,到底受了多大委屈?”
黄玲沉默了几秒,摇摇头。
“都过去了。”
张红霞看着她,“你呀,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王秀秀一拍桌子:“不过现在好了!你在咱们这儿,周教授护着你,院长也赏识你,看谁还敢欺负你!”
黄玲笑了笑,没接话。
她想起明天要去军部的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姜文山军长对她一直不错。从她穿越过来开始,姜军长就一直在帮她。推动特批入伍,安排她去省人民医院见习,在她被戴丽华刁难的时候出面撑腰……
可以说,没有姜军长,就没有今天的她。
可现在,她却要去找他,说要离开部队。
这个口,怎么开?
王秀秀看她走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黄玲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在想明天的事。”
“明天什么事?”
“去军部,找姜军长。”
王秀秀愣了一下:“找他干嘛?”
黄玲沉默了几秒,还是说了实话:“申请退伍。”
王秀秀和张红霞同时愣住了。
“退伍?”王秀秀瞪大眼睛,“你要退伍?”
张红霞也皱起眉头:“黄玲,你想清楚了?你可是特批入伍的,姜军长他们花了多大力气才把你弄进去,你现在说要走……”
黄玲点点头,语气平静。
“我想得很清楚。在部队那个体系里,我发挥不了自己的本事。戴丽华那种人可以随便翻我的旧账,给我扣帽子,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与其在那里受气,不如出来,凭自己的技术吃饭。”
她看着两个闺蜜。
“周教授也支持我。他说,就算退伍一时批不下来,也可以搞军地联合借调,让我名正言顺留在省人民医院工作。”
王秀秀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举起汽水瓶。
“行!黄玲,我支持你!你是咱们这一届最有本事的,部队不要你,是他们没眼光!来,干杯!”
张红霞也举起瓶子,目光里带着鼓励。
“黄玲,不管你怎么选,我们都支持你。但明天去见姜军长,说话要注意分寸。他毕竟是你的老领导,对你一直不错。你把话说清楚,别让他觉得你是忘恩负义。”
黄玲点点头。
“我知道。”
三个人碰了碰瓶,把剩下的汽水一饮而尽。
吃完晚饭三个人又回到医院,黄玲在心外科转了转,回到自己办公室,靠窗,有张旧桌子,一把木头椅子。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杨树。
九月底杨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她从军用挎包里拿出纸笔,开始写退伍申请。
申请写得很简短,不到三百字。
抬头是“尊敬的分区政治部”,正文写了两条理由:一是个人职业规划与部队现有安排存在冲突,无法发挥专业特长;二是经与省人民医院协商,已获得主治医师职位,希望能以 civilian 身份继续从事医疗工作。
落款是“黄玲”,日期是1984年9月28日。
她看着那几行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一年多前,她穿越过来的时候,还是个被人嫌弃的泼妇,上吊自杀未遂,丈夫厌恶她到骨子里。
一年后,她成了省人民医院的主治医师,月薪一千二,能做全国不超过二十个人能做的冠脉支架手术。
而这一切,代价是离开部队,离开那个曾经给她庇护、也给她枷锁的体系。
她把申请折好,放进挎包里。
窗外,夕阳西斜,把整个医院染成金红色。
明天,她要去找姜军长,把这张纸交到他手里。
他不知道姜军长会是什么反应。
愤怒?失望?理解?
都有可能。
但不管怎样,她都要去。
这是她的路,她得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