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黄玲起来时,刘庆琴把饭都做好了,黄玲没有告诉她和韩树青自己去省人民医院心外科上班的事。
自从韩流去总军区工作后,老两口便闹着要回锦山县老家。被黄玲留住,刘庆琴有中风史,回到县里,个阶段检查不方便,一旦出现问题无法及时选择最有效最好的资源进行救治。
两人便留下来了。
刘庆琴见黄玲起来,把饭菜都端上了桌子。小米粥,咸菜,馒头。
黄玲洗涑完吃完饭,要收拾桌子,刘庆琴边收拾边说:“去吧快去上班,不用你。”
黄玲看看韩树青,“爸,妈那我就走了。”
刘庆琴赶忙点头,“走吧。”
黄玲穿上那件蓝绿色两排扣的风衣,内搭白色高领打底衫,拎着军用挎包,出了门。
半个小时后,她站在了军部大院门口。
站岗的哨兵认识她,敬了个礼:“同志,找哪位?”
“姜军长。”
哨兵点点头,拿起电话通报。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干事小跑着出来,带着她往里走。
“黄玲同志,军长正在开会,让你先在他办公室等一会儿。”
黄玲点点头,跟着他上了三楼。
姜文山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简朴整洁。一张办公桌,一排书柜,几把木头椅子。桌上摆着电话和文件,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干事给她倒了杯水,退了出去。
黄玲在椅子上坐下,把挎包放在膝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姜文山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军装,看见黄玲,他脸上露出笑容:“黄玲来了?等久了吧?”
黄玲站起身,立正敬礼:“首长好!”
姜文山摆摆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坐。今天怎么有空来找我?总军区医院那边不忙?”
黄玲坐下,没有马上回答。
姜文山看着她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怎么?出什么事了?”
黄玲沉默了几秒,从挎包里拿出那张折叠好的纸,放在桌上,推到姜文山面前。
“首长,这是我的退伍申请。”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姜文山低头看着那张纸,眉头慢慢皱紧。他拿起申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抬起头看着黄玲。
“为什么?”
黄玲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
“首长,我在总军区医院的实习被暂停了。”
姜文山的眉头又皱了皱:“暂停?为什么?”
黄玲把前天的事说了一遍。还是从戴丽华的禁令,到心内科病人的突发心梗,到介入室里的手术,到楼梯口的对峙,到主任办公室的谈话,到最后她拒绝心理评估、离开医院。
她讲的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抱怨委屈,只是陈述事实。
姜文山听完,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黄玲,看着窗外。
一会儿,他转过身。
“黄玲,我问你一个问题。”
“首长请说。”
“那个病人,如果当时你不进去,会怎么样?”
黄玲沉默了一秒。
“会死。”
姜文山点点头,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所以,你明知道戴丽华下了禁令,明知道这样做会违反规定,你还是进去了。”
“是。”
“为什么?”
黄玲看着他,目光坦诚。
“因为我是医生。医生不能看着病人死在面前,什么都不做。”
姜文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的退伍申请,又看了一遍。
“黄玲,你知道这份申请递上去,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是特批入伍的,我和金礼费了多大力气才把你弄进去。医学院那边,插班大四,也是我们协调的。你现在说要走,这些就都白费了。”
黄玲没有说话。
姜文山看着她,语气放缓。
“我知道你在总军区医院受了委屈。戴丽华那个人,我了解,心眼小,容不得人。但她只是一个内科主任,你完全可以向院领导反映情况,没有必要走到这一步。”
黄玲摇摇头。
“首长,不是戴丽华一个人的问题。是那个体系本身的问题。”
姜文山愣了一下。
黄玲继续说:
“在部队的体系里,决定一个医生能不能留下、能不能做手术的,不是她的医术,不是她救了多少人,而是她的背景、过往污点。戴丽华可以翻出我以前的事,说我情绪不稳定,要对我进行心理评估。可她在乎过我在手术台上的表现吗?在乎过我怎么把病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吗?”
她看着姜文山。
“首长,我是个医生。我只想救人,只想把手里的手术刀用好。部队给不了我这个,省人民医院能给。”
姜文山沉默了。
“省人民医院那边,已经给你职位了?”姜文山问。
“是。昨天刚办的入职手续,主治医师,月薪一千二,每例支架手术补贴三百。”
姜文山的眉头动了动。
月薪一千二。
他是军长,一个月工资不到三百。黄玲开的这个价,比他高四倍。
“他们倒是舍得下本钱。”他苦笑。
黄玲点点头。
“周教授说,东北地区是心脑血管疾病的重灾区,省人民医院急需能做介入手术的人才。我去了,可以帮他们带队伍,搞技术攻关。”
姜文山沉默了一会儿,问。
“周明远知道你来申请退伍?”
“知道。昨天我跟他说了,他支持我。”
“他没说什么?”
黄玲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周明远说的“军地联合借调”的方案说了出来。
“周教授说,如果退伍一时批不下来,他可以以省人民医院的名义,向军区申请军地联合借调。让我以借调的身份,留在省人民医院工作。”
姜文山听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个老周,倒是想得周到。”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停下来,看着黄玲。
“黄玲,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首长请说。”
“如果我不批这份申请,你怎么办?”
黄玲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
“那我就以省人民医院主治医师的身份,继续工作。部队如果追究,我接受处理。”
姜文山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欣赏,也带着遗憾。
“你倒是想得明白。”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退伍申请,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抬头处签下几个字。
“同意上报。姜文山。”
他把申请推回到黄玲面前。
“拿去吧。政治部那边,我会打招呼。程序走完,大概需要一个月左右。这期间,你该干嘛干嘛,省人民医院那边,该去去。”
黄玲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首长,谢谢您。”
姜文山摆摆手。
“别谢我。我留不住你,是我没本事。你这样的人,本来就该有更大的舞台。”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
“黄玲,好好干。让那些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医生。”
黄玲站起身,立正敬礼。
“是,首长!”
姜文山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虽然不穿军装了,但咱们还是朋友。”
黄玲握住他的手。
“首长,我记下了。”
姜文山点点头,松开手,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去吧,好好干。”
黄玲再次敬礼,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退伍申请,上面姜文山亲笔签下的那几个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同意上报。”
四个字,结束了她一年多的军旅生涯。
她收起申请,放进挎包里,往楼下走去。
走出军部大院,阳光正好。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心里却有一股暖意。
她站在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的小楼。
姜文山办公室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黄玲朝政治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