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刚迈进院门，三个小身影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老姑！老姑回来了！”
“老姑！我想死你了！”
“老姑老姑！你开的啥车？是那个红车吗？”
大喜、雅丽、石头三个孩子像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拽着黄玲的胳膊。大喜长高了不少，已经到黄玲肩膀了；雅丽也高了不少，石头还是有点却生生的。
黄玲蹲下身，挨个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长高了，都长高了。”
雅丽迫不及待地问：“老姑，外头那个红车是你的吗？真好看！”
大喜抢着说：“老姑，你能开车带我们转一圈吗？就一圈！”
石头在旁边点头，“就转一圈！我们不捣乱，老姑。”
黄玲站起身，笑着一点头：“行，带你们转一圈。”
三个孩子撒腿就往院外跑。
黄玲跟在他们后面往外走，刘桂芝看看黄玲，“干啥去？”
“带孩子们转一圈。”黄玲说。
刘桂芝笑了笑，“去吧去吧，别开太远。”
黄玲走出院门，三个孩子已经围着车转好几圈了。石头趴在车门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往里看，鼻尖压得扁扁的。
“老姑，这车真好看！”雅丽说。
黄玲打开车门，一招手：“上车。”
三个孩子“呼啦”一下挤到车门边，却突然停住了。
大喜挠挠头：“老姑，我们……我们咋坐？”
车门小，座位也小，三个孩子不知道怎么安排。
黄玲看了看，说：“大喜坐副驾驶，雅丽和石头坐后面。雅丽抱着石头。”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玲子！玲子！等等我！”
田翠花小跑着过来，脸上堆着笑，手里还拎着个篮子，不知道是刚从菜园子回来还是咋的。
“玲子，你这是要带孩子们转圈去？带上我呗！我也没坐过小轿车呢！”
她说着，就要往车门边凑。
黄玲看了她一眼，伸手拦住。
“排号。”
田翠花一愣：“排啥号？”
黄玲指了指三个孩子：“他们先来的，第一波。你后边排着，第二波。”
田翠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笑容又堆起来：“行行行，排号就排号，我等第二波。玲子你慢点开啊，别着急。”
她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院门口，眼巴巴地看着。
这时大嫂张秀芹、二嫂李秀英也从院子里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热闹。看见田翠花那眼巴巴的样子，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大喜爬上副驾驶，坐得笔直，小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敢动。雅丽抱着石头钻进后座，石头小，在后座坐，雅丽就把他搂在怀里。
“坐好了？”黄玲问。
“坐好了！”三个孩子齐声回答。
黄玲发动引擎，红色小车轻轻一震，缓缓驶出去。
田翠花站在院门口，伸长脖子看着，嘴里念叨着：“哎呀，这车真好看，红彤彤的，多喜庆……”
张秀芹在旁边说：“老三媳妇，你急啥，玲子说了，第二波带你。”
李秀英也笑着附和：“就是，排号嘛，总得有个先来后到。”
田翠花白了她们一眼，没说话，眼睛还是盯着那辆渐渐远去的红色小车。
村道上，红色小车缓缓行驶。
这条路黄玲小时候走过无数遍，土路，不宽，但还算平整。
大喜坐在副驾驶上，眼睛瞪得溜圆，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看看黄玲握方向盘的手。
“老姑，你开车真厉害！”他说。
黄玲笑了笑：“想学吗？”
大喜点头：“想！”
“等你长大了，老姑教你。”
后座传来雅丽的声音：“老姑，我也要学！”
石头也跟着喊：“我也要学！”
黄玲笑着应道：“都学，都学。”
车开得很慢，一路上遇到不少村民。看见这辆红色小车，都停下来看。
“哟，这是谁家的车？”
“那不是黄家老闺女吗？玲子回来了！”
“这车可真俊，红彤彤的！”
黄玲摇下车窗，跟认识的长辈打招呼。
“二大爷，晒太阳呢？”
“三大娘，菜长得真好！”
车子一路开到了村东头的小卖部门口。
黄玲停下车，熄了火。
“下车，老姑给你们买好吃的。”
三个孩子欢呼着跳下车，跟着黄玲进了小卖部。
小卖部还是那个小卖部，柜台后站着的还是王老五。看见黄玲，他眼睛一亮。
“玲子回来了？听说你开着小车回来的？外头那红车是你的？”
黄玲点点头：“王叔，生意还好？”
“好啥好，就那样。”王老五乐呵呵，打量着黄玲，啧啧两声，“玲子，你可真是出息了，又是上大学又是买车的，咱村多少年没出过你这样的人物了！”
黄玲笑了笑，没接话，指着柜台里的东西说：“王叔，拿三瓶汽水，再拿几包山楂片。”
王老五麻利地取出东西，放到柜台上。
“汽水井水镇的，刚从井里捞上来，凉快着呢！”
黄玲付了钱，把山楂片分给三个孩子，又一人给了一瓶汽水。三个孩子抱着汽水瓶，吸溜吸溜地喝着，脸上全是满足。
石头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得小脸通红。黄玲给他拍了拍背，笑着说：“慢点喝。”
喝完汽水，吃完山楂片，黄玲又带着三个孩子在村里转了一圈。这回往村西头开，那边有条河，河边的柳树长得正好。
车子在河边停下，四人下车，站在河岸上看着流水。
“老姑，你还记得不？上次你带我们在这儿捞鱼，姑父也来了。”雅丽说。
黄玲点点头：“记得。”
“姑父对你真好。”雅丽又说，“那天他还帮你拿东西。”
黄玲看着河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走吧，该回去了，你妈她们还等着坐车呢。”
三个孩子这才想起来，对呀，还有第二波呢！
回到黄家门口，果然，三个嫂子已经等在那儿了。
田翠花第一个迎上来，满脸堆笑：“玲子回来了？该我了吧？该我了吧？”
张秀芹和李秀英也走过来，虽然没说话，眼睛里带着期待。
黄玲停下车，对三个孩子说：“下车吧，让她们坐。”
三个孩子乖乖下车，站在一边，看着三个嫂子争先恐后地往车里钻。
田翠花第一个抢到副驾驶，一屁股坐进去，还让黄玲摇下车窗。张秀芹和李秀英挤在后座，虽然挤了点，但两人都笑呵呵的。
“坐好了？”黄玲问。
“坐好了坐好了！”田翠花抢着答。
黄玲发动引擎，又开出去。
这回开的是另一条路，往村南头，那边有个打谷场，宽敞。
一路上，田翠花又把车窗摇低点，申出半个脑袋，看见人就喊：
“二婶！二婶！看见没？这车是我们家玲子的！好看不？”
“三大爷！三大爷！我们坐小轿车呢！玲子开车带我们转圈！”
“哎哟，他三叔！你也出来看看！这车可稀罕了！”
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活像车是她自己买的。
张秀芹和李秀英在后座憋着笑，互相看了一眼，都摇了摇头。
黄玲握着方向盘，嘴角微微翘着，没说话。
在打谷场上转了两圈，又沿着村道慢慢开回去。
一路上，田翠花就没停过嘴，跟每一个遇见的人打招呼、炫耀。村里人也都笑着回应，有的还凑近了看看车，赞叹不已。
回到黄家门口，田翠花下车的时候，脸上依然笑着。
“玲子，这车真好！坐着真舒服！啥时候带我去省城溜达溜达。”
黄玲看她一眼：“排号。”
田翠花笑着，“排号排号，我排第一个！”
停好车，黄玲带着三个嫂子进院。
院子里，大哥黄强、二哥黄军、三哥黄斌已经回来了，正站在院子里抽烟说话。韩流也在，坐在一个小板凳上，陪老丈人黄大勇说话。
看见黄玲进来，韩流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翘着。
黄玲没看他，径直往屋里走。
厨房里，刘桂芝正在忙活，三个嫂子洗了手，也进了厨房帮忙。黄玲要帮忙，被刘桂芝推了出来。
“你坐着歇会儿，开了半天车，累了吧？”
黄玲只好出来，在院子里找了个小板凳坐下。
韩流还在跟黄大勇说话，说的什么她听不清，但看老丈人的表情，应该是挺高兴的。
大哥凑过来，压低声音问：“玲子，韩流对你咋样？”
黄玲看了大哥一眼：“还行。”
大哥点点头，没再问，又蹲回去抽烟了。
过了一会儿，饭菜做好了。
刘桂芝和张秀芹端着菜出来，摆在院子里的矮桌上。炖鸡、炒鸡蛋、凉拌土豆丝、清炒豌豆……菜摆得满桌子。
“吃饭了吃饭了！”刘桂芝招呼着。
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小板凳不够，几个男人就蹲着。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眼睛盯着那碗红烧肉。
黄大勇端起酒杯，对着韩流举了举。
“来，韩流，喝一个。”
韩流赶紧端起酒杯，跟老丈人碰了一下。
“爸，您随意，我干了。”
他一仰头，把酒干了。
黄大勇也喝了，咂咂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饭桌上刘桂芝不停地给韩流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三个嫂子一边吃一边聊，说的都是村里的事。三个孩子叽叽喳喳，争着说坐车的事。大哥二哥三哥也插几句嘴，问韩流部队的事。
韩流一一答着，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子上。他夹菜的时候，余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黄玲那边飘。
黄玲低头吃饭，偶尔跟身边的雅丽说句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着妈妈。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吃完饭，太阳已经西斜。
刘桂芝看看天色，说：“天快黑了，你们早点走吧，路上小心。”
黄玲点点头，站起身。
三个嫂子麻利地收拾碗筷，三个孩子围过来，依依不舍地拉着黄玲的手。
“老姑，你啥时候再回来？”
“老姑，下次回来还带我坐车呗？”
黄玲挨个摸了摸他们的脑袋。
“好好上学，听爸妈的话。老姑有空就回来。”
三个孩子点头。
韩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软软的。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封着口，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他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沓钱数出三百，递给刘桂芝。
“妈，这是我攒的工资，您收着。”
刘桂芝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这是干啥？我不要，你们自己留着用！”
韩流把钱往她手里塞。
“妈，您拿着。这是我的心意。您和我爸年纪大了，该吃吃该喝喝，别舍不得。”
刘桂芝还要推辞，黄大勇在旁边发话了。
“拿着吧。孩子给的，你就拿着。”
刘桂芝这才接过来，眼眶有些红。
“这孩子……这孩子……”她念叨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韩流把信封，递给黄玲。
“这是剩下的。”
黄玲看着他，没伸手。
“什么意思？”
韩流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的工资，回家这两天事多，忘给你了。”
黄玲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接过信封，直接装进帆布包里。
“走吧。”她说。
韩流点点头，跟两个老人道别，跟着黄玲往外走。
一家人送到院门口。三个孩子站在最前面，使劲挥手。
“老姑再见！”
“姑父再见！”
黄玲回头看了一眼，摆了摆手，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韩流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
红色小车缓缓驶离，沿着来时的土路，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刘桂芝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久久没动。手里还攥着那些钱。
黄大勇在旁边说：“进屋吧，天黑了。”
刘桂芝这才转身往回走，嘴里念叨着：“这俩孩子……这俩孩子……看着倒是比以前好了。”
远处，红色小车已经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