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睁开眼,发现韩流还在睡觉,这几天都韩流早晨叫她起来。
她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韩流,又透过窗帘缝隙,看看窗外,又看一眼手表,才两点多,她又看向韩流。
他平躺着,看样睡得挺沉。
黄玲看着他,想起昨天晚上的电影。《高山下的花环》。
想起电影里那些穿军装的年轻人,想起他们牺牲时的样子,想起韩流在黑暗中那一声压抑的哽咽。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
七九年参的战。连队牺牲了好几个战友。
她想着这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前世今生,她活了三十多年,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治病救人。从医学院到手术台,从实习生到心外科主任,她的人生轨迹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读书,手术,救人。
她没想过什么家国情怀。
那词太大了,离她太远了。她只关心病人的心脏跳不跳,血管通不通,手术成功不成功。
可现在,躺在这个男人身边,她忽然想探究一下他的内心世界。
他经历过什么?他想过什么?他为什么会在看电影的时候哽咽?
那些她从未想过的问题,此刻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黄玲盯着他的脸,有些出神。
就在这时,韩流的睫毛动了动。
然后他睁开眼睛。
四目相对。
韩流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一睁眼就看见黄玲正盯着自己。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茫然,随即清醒过来。
“你……没睡?”他问,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黄玲没移开目光,也没回答他的问题。
她叫他的名字。
“韩流。”
“嗯?”
“我下个礼拜能去你们部队看看吗?”
韩流有点懵。
他看着黄玲,眼睛亮了一下,脸上努力保持着平静。
“你想去我们部队?”他问。
黄玲“嗯”了一声。
韩流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速跳起来。
他想去部队看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对他的世界产生了兴趣?意味着她想了解他?意味着……
他不敢往下想,怕想多了,希望太大,失望也大。
但不管怎么说,这是个机会。她主动提出来的机会。
正中下怀。
“可以。”他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当然可以。你什么时候有空?”
“下个礼拜。”黄玲说,“我看看排班,抽一天。”
韩流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哪天合适。他记得下周三师里有个演习观摩,可以让黄玲看看。还有新装备展示,她应该也会感兴趣。
“你们部队现在什么样?”黄玲问。
韩流回过神,看着她。
“什么什么样?”
“就是……”黄玲想了想,“平时都干什么?训练?演习?还是别的什么?”
韩流明白了。她是真的想了解。
他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嘴角微微翘起。
“平时就是训练。”他说,“早操、队列、体能、战术。有时候搞演习,有时候搞拉练。事情挺多的。”
黄玲听着,没说话。
韩流继续说:“我现在在警备师当师长。师里下辖三个团,一个炮兵团,还有直属队。全师加起来三千多人。”
“三千多人?”黄玲有些惊讶。
“嗯。三千多。”韩流说,“平时管理起来挺费劲的,事情特别多。训练要抓,思想要管,后勤要盯,哪块出了问题都不行。”
黄玲看着他,又问:“你喜欢吗?”
韩流愣了一下。
“喜欢什么?”
“当兵。”
韩流沉默了一秒,然后点点头。
“喜欢。”
“从小就想当兵。小时候看着那些穿军装的人,就觉得特别神气。后来自己穿上军装,才知道神气不神气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似乎在斟酌措辞。
“重要的是,穿上这身衣服,你就不是你自己了。”
黄玲看着他,没说话。
韩流继续说:“你是国家的人。国家让你去哪儿,你就得去哪儿。国家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没得选。”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说平常事。
“可我还是喜欢。”他说,“虽然累,虽然苦,虽然有时候命都得豁出去。但穿上这身衣服,站在那儿,看着手底下的兵,就觉得值。”
黄玲听着,心里有些触动。
她想起自己在手术台上的时候。
一站就是几个小时,累得腰都要折了。有时候遇到复杂的病例,心里也发怵。可当手术成功,病人脱离危险的那一刻,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那种感觉,大概是一样的吧。
“你们部队里,有没有卫生队?”她问。
“有。”韩流说,“师里有卫生队,团里有卫生所。条件一般,比不上你们大医院。但该有的都有。”
黄玲“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韩流看着她,问:“你想去看看?”
黄玲说:“想去。”
韩流心里那股暖意更浓了。
他想起高海翔交代的任务。让她回总军区医院建心外科。本来他已经放弃了,觉得现在提这个不合适。
可如果她愿意去部队看看……
也许这是个契机?
他心里盘算着,但没说出来。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去了部队,看了实际情况,再慢慢跟她说。
“下周三怎么样?”他问,“师里有个演习观摩,挺有意思的。你来看看。”
黄玲想了想。
“行。我看看排班,尽量调开。”
韩流应了一声,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聊部队的事,聊训练的事,聊演习的事。韩流说着,黄玲听着,偶尔问两句。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移到墙上,越来越淡。
黄玲的眼皮渐渐沉下来。
她打了个哈欠,睫毛颤了颤,眼睛慢慢闭上了。
韩流看着她,没再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
淡淡的月光,照在她脸上,朦朦胧胧的。她睡着的样子安安静静,眉头舒展着。
韩流就这么看着她,一动不动。
他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她想去部队看看。她主动提出来的。
她开始对他的世界感兴趣了。她开始问他的事了。
这些小小的变化,放在别人身上也许不算什么。但放在黄玲身上,放在他们之间,就是天大的进展。
韩流再次想起高海翔问他的那句话。
“你对黄玲,现在是什么态度?”
他当时答不上来。
现在好像能答上一点了。
他想和她一起过下去。不是名义上的夫妻,是真正的夫妻。他想让她了解他,也想了解她。他想让她走进他的世界,也走进她的世界。
他想……
他轻轻叹了口气。
黄玲的睫毛颤了颤,没醒。
韩流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知道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帘缝隙透进灰白色的光,黄玲还睡着,姿势跟昨晚一样,又面朝里了,背对着他。
他轻轻掀开被子,下床,穿好衣服,出去买早餐。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黄玲还在睡,被子盖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
他看着那个安静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满足。
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在晨曦中轻轻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