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部的作战室里,墙上挂着大幅的军事地形图,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符号。
下周三的演习观摩,各团的方案已经报上来了,他得提前过一遍。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走过去,拿起话筒。
“喂?”
“是我。”
黄玲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清清冷冷的,隔着电话线都带着那股子熟悉的疏离感。
但韩流听见这个声音,嘴角已经不自觉地上扬了。
“黄玲。”他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下周三的事,我跟周教授调好了。”黄玲说,“那天我没有手术,可以过去。”
韩流喜出望外。
“好。你什么时候出发?”
“早晨五点半从家走。”黄玲说,“开我那辆车,每小时八十公里,大概十点半能到。你们军区大门在哪儿?我到门口给你打电话,你出来接我。”
韩流想了想。从沈城市区到总军区,走国道确实差不多五个小时。八十公里的时速,不快不慢,正合适。
“不用打电话。”他说,“我十点就在门口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那么早?”
韩流没解释,只是说:“我等你。”
又是两秒沉默。
然后黄玲说:“行。那就这样。”
“等等。”韩流赶紧说,“你路上小心,开慢点。国道大车多,注意安全。”
“……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韩流握着话筒,站在那儿愣了几秒,然后才放下。
他看了看墙上的日历。今天周一,周三,还有两天。
两天。
他开始盘算要准备什么。
住所得收拾一下。他那间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平时自己住还行,黄玲来了……她睡哪儿?
他想了想,决定把自己的床让给她,自己去跟政委挤一晚上。政委老周那人好说话,应该没问题。
还有晚饭。师部食堂的伙食一般,不知道她吃不吃得惯。要不让人去镇上买点菜,自己做?可他会做的就那么几样,炒鸡蛋、煮面条,别的都不会。
要不还是去食堂吧,至少热乎。
韩流站在作战室里,对着地图发了半天呆,脑子里想的全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两天的时间,过得既快又慢。
周三早上,韩流五点就醒了。
比平时出操还早。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她出发了吗?开到哪儿了?路上顺利吗?有没有遇到大车?
熬到六点,他起来洗漱,去食堂吃了早饭,然后回宿舍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平时在师里穿的是作训服,今天他特意换上了常服,还把军衔戴正了,对着镜子照了照。
还行。
七点,他去师部处理了几件急事,把一天的公务都交代下去。政委老周看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笑着问:“老韩,今天有啥好事?”
韩流没理他。
八点,他回到宿舍,把屋里又收拾了一遍。其实昨天已经收拾过了,但他总觉得还有哪儿没弄好。被子叠成豆腐块,桌子擦得一尘不染,地扫了三遍,连窗台都用抹布抹了。
九点,他坐不住了。
九点半,他决定提前去门口等着。
从师部到军区大门,开车要十多分钟。他开的是那辆军用吉普,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黄玲开着红色小车,在国道上飞驰的画面。
十点整,他的车停在军区大门内侧。
门岗的哨兵看见师长的车,立正敬礼。韩流摆手,示意他们不用管他。他下了车,站在大门内侧,朝外张望。
军区大门外是一条笔直的柏油路,两边是高大的白杨树。路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消失在地平线里。
路上偶尔有车经过,都是军车或者地方的大货车。没有红色。
韩流站在那儿,看着路的尽头。
十点十分。没有。
十点二十。还是没有。
他开始有点担心了。是路上出事了?还是车坏了?还是……
他强迫自己别瞎想。她说了十点半到,现在才十点二十,还有十分钟。
十点二十五。路的尽头出现一个小红点。
韩流的眼睛眯起来,盯着那个红点。
红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渐渐能看清轮廓了……方头方脑的小车,红彤彤的颜色,在午前的阳光下亮得耀眼。
是她。
韩流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加速跳起来。
红色小车越开越近,速度放慢,最后停在军区大门外。
车门打开,黄玲下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深灰色的裤子,还是那身干净利落的打扮。头发扎着,额前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她站在车边,朝大门里张望。
韩流大步走过去。
哨兵看见师长亲自迎出去,都愣了一下,随即目不斜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韩流走到黄玲面前,站住。
“到了?”
黄玲点点头:“到了。”
韩流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满足。她来了。真的来了。
“累不累?”他问。
“还行。”黄玲说,“一路挺顺的,没堵车。”
韩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她眼底有些青,显然起得太早了。鼻尖有点红。
“进去吧。”他说,“车停里面,我带你转转。”
黄玲“嗯”了一声,上车,发动引擎。
韩流回到自己的吉普车上,在前面带路。红色小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进军区大门。
门岗的哨兵敬礼,目光却忍不住往那辆红色小车上瞟。师长的车他们认识,可后面那辆小红车是谁的?师长亲自出来接,这人什么来头?
韩流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辆红色小车稳稳地跟着,不紧不慢。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骄傲。
把车停在师部旁边的停车场,韩流下了车,走到红色小车旁边。黄玲也下来了,站在车边,环顾四周。
师部是一栋三层小楼,灰色的砖墙,绿色的门窗,看起来普普通通。楼前是一个小广场,停着几辆军车。远处是训练场,隐约能看见一队队士兵在操练,口号声远远传来。
“这就是你们师部?”黄玲问。
“嗯。”韩流说,“走吧,我先带你去看看演习。”
两人往训练场走去。
路上遇见不少军官士兵,看见韩流都立正敬礼。韩流一一回礼。那些人的目光却忍不住往黄玲身上飘。
师长的女客人?什么来头?长得还挺好看……
黄玲目不斜视,跟着韩流往前走。
训练场上,演习已经开始了。
一队队士兵在指挥下进行战术演练,卧倒、匍匐、突击,动作整齐划一。远处传来枪声,是空包弹的声音,啪啪啪的,像过年放鞭炮。
韩流站在场边,给黄玲讲解。
“这是连进攻演练。那边是机枪阵地,压制敌方火力。这边是突击组,负责正面突破。后边还有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
黄玲看着那些穿军装的年轻人,在尘土中摸爬滚打,浑身是汗,脸上却都带着认真的神色。
“他们平时就这样训练?”她问。
“对。”韩流说,“每天如此。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
黄玲没说话,只是看着。
演习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后,士兵们列队集合,喊着响亮的口号,从训练场上撤下来。经过韩流身边时,都偷偷往黄玲这边看。
韩流板着脸,假装没看见。
“饿了吧?”他问黄玲,“去吃饭。”
师部食堂不大,中午的时候人很多。韩流带着黄玲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食堂里的军官们看见师长带着个年轻女人进来,都看一眼,然后赶紧低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余光还是忍不住往这边飘。
韩流去打了饭菜回来,两荤一素,还有一碗汤。
“将就吃点。”他说,“食堂就这条件。”
黄玲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点点头。
“挺好。”
韩流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心里那股满足感又涌上来。
吃完饭,他带她去宿舍休息。
宿舍在师部后面的一排平房里,韩流的那间在最东头。推开门,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成豆腐块,桌上摆着几本书,墙上挂着一幅军事地图。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黄玲站在门口,打量着屋里。
“嗯。”韩流说,“你先歇会儿,下午我再带你转转。”
黄玲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床很硬,是部队那种硬板床,铺着薄薄的褥子。
韩流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个……”他开口,“晚上你就睡这儿,我去跟政委挤一晚上。”
黄玲看着他,没说话。
韩流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继续说:“政委老周那人好说话,没事。你早点休息,睡一觉。下午三点我来叫你。”
黄玲点点头。
韩流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这是屋门钥匙。你锁好门,别让人进来。”
黄玲看着那把钥匙,“嗯”了一声。
韩流这才出了门,把门带上。
下午三点,他来敲门。
黄玲已经起来了,洗了脸,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
韩流带她去看了炮兵团的重装备,看了通讯连的电台车,看了卫生队的医疗设备。黄玲对卫生队最感兴趣,在里面待了快一个小时,跟卫生队长聊了不少。
卫生队长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军医,听说黄玲是省人民医院心外科的医生,眼睛都亮了。拉着她问这问那,恨不得把她留下来讲三天课。
韩流在旁边站着,看黄玲跟人聊医学,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晚上,韩流带她去食堂吃了晚饭,然后把她送回宿舍。
“早点休息。”他说,“明天我送你出去。”
黄玲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呢?”
“我去政委那边。”韩流说,“就在后边那排房子,几步路。”
黄玲点点头。
韩流站了两秒,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走了。”他最后说。
“嗯。”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黄玲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晚安。”他说。
“晚安。”
他大步走了。
夜里,韩流躺在政委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政委老周在旁边打着呼噜,睡得香得很。他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黄玲。
她现在在干什么?睡着了吗?住得惯吗?床硬不硬?被子够不够厚?
他想去看看她。
但他不能。
他只能躺在这儿,听着老周的呼噜声,想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韩流五点多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起床,穿好衣服,去食堂打了早饭,然后走到自己宿舍门口。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动静,然后门开了。
黄玲站在门口,已经洗漱完毕,穿戴整齐。看见他手里的早饭,接过去。
“谢谢。”
韩流站在门口,看着她把早饭放在桌上,打开饭盒。
“睡得还好吗?”他问。
“还行。”黄玲说,“床挺硬的。”
韩流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站在那儿看着她吃早饭。
吃完早饭,黄玲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韩流帮她把东西拿到车上,站在车边,看着她。
“路上小心。”他说,“开慢点。”
黄玲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发动引擎,车窗摇下来,她的脸露出来。
“韩流。”
“嗯?”
“演习挺好看的。”
韩流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黄玲看了他一眼,然后车窗摇上去,红色小车缓缓驶出。
韩流站在那儿,看着那辆红色小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晨风吹过来,带着丝丝凉意。
他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那辆车彻底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往回走。
门岗的哨兵看见师长,立正敬礼。
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散尽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