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黄玲就开始了她的“找人”计划。
心外科要建起来,光有她和王秀秀两个人哪能撑的起叫心外科。
医生需要轮班,手术需要助手,病房需要管床。按照她写的立项报告,心外科需要八名医生。
八名。
现在只有两个。
还差六个。
早上八点,黄玲带着王秀秀,先从内科开始转。
内科是总军区医院最大的科室,三个病区,二十多个医生。年轻医生多,轮转的多,应该能挑出几个合适的。
她们先去了内科一病区。
孙建国正在查房,看见她们进来,点了点头。
黄玲没打扰他,站在走廊里等着。等查完房,孙建国走过来,问:
“找人?”
黄玲点点头。
“孙老师,您这儿有没有合适的年轻医生?心外科刚筹建,需要人手。”
孙建国想了想,说:“我们病区倒是有几个轮转的,去年毕业的,基础都不错。不过……”
他压低声音。
“你得问问他们愿不愿意。”
黄玲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孙建国叹了口气。
“这两天科里有些风声,说心外科是新成立的,去了就是打杂,学不到东西。还说你们省人民医院来的,待几年就走,到时候留下的人没人管。”
黄玲的眉头动了动。
“谁传的?”
孙建国摇摇头。
“不知道。反正传开了。年轻人都有些担心,怕去了回不来。”
黄玲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了。谢谢孙老师。”
她带着王秀秀离开一病区,往二病区走。
二病区的气氛更微妙。
她们刚走进医生办公室,原本在说话的几个人就停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她们。那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疏离。
王秀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还得挂着笑。
“各位老师好,我们是心外科的,来……”
“有什么事?”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医生打断了她,语气不冷不热。
王秀秀愣了一下,黄玲接过话。
“我们是来找人的。心外科刚筹建,需要年轻医生加入。如果各位有兴趣,可以来我们科室谈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没人接话。
那个男医生看了黄玲一眼,又低下头去看病历,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其他人也各自忙自己的,翻病历的翻病历,写记录的写记录。
黄玲站在那里,等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出二病区,王秀秀忍不住了。
“黄玲,你看见了吗?那什么态度?”
黄玲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三病区的情况更糟。
她们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听说了吗?心外科那个黄玲,就是当初被暂停实习的那个。现在回来当主任了,啧啧。”
“可不是嘛,听说是因为救了张副部长的父亲,这才被请回来的。”
“救了张副部长的父亲又怎么样?她那点破事谁不知道?上吊自杀,撒泼打滚,闹得整个分军区都知道了。”
“这种人也配当主任?”
“嘘,小声点,万一被听见……”
黄玲推门进去。
屋里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年轻医生。看见她进来,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那个刚才说话的女医生,脸涨得通红,低下头假装翻书。
黄玲目光扫过他们,语气平静。
“我是心外科的黄玲。我们科室正在招人,如果有兴趣,可以来心外科办公室找我。”
说完,她转身走了。
王秀秀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狠狠瞪了那几个人一眼。
走出三病区,王秀秀咬牙切齿地说:
“黄玲,你就这么算了?”
黄玲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不然呢?跟她们吵一架?”
王秀秀被噎住。
黄玲继续往前走。
“走吧,去外科看看。”
外科的情况比内科好一点,但也有限。
外科主任张海涛倒是很客气,听黄玲说完来意,还专门把科室里的年轻医生召集起来,让黄玲讲了几句。
可讲完之后,真正过来问情况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姓刘,去年毕业的,说话吞吞吐吐,问了半天,核心问题只有一个:去了心外科,还能回外科吗?
黄玲告诉他,借调期间,人事关系在原科室不变。等心外科建起来,如果想回去,可以回去。
小刘听了,点点头,说回去考虑考虑。
后来就没消息了。
另一个姓周,也是去年毕业的,问得更直接:心外科能学到东西吗?你们做支架手术,我能跟着学吗?
黄玲说能。
小周说好,我考虑一下。
然后也没消息了。
一周下来,黄玲和王秀秀把总军区医院所有的临床科室都跑了个遍。内科、外科、急诊科、麻醉科,甚至连妇产科和儿科都去了。
结果?
一个愿意来的都没有。
不是直接拒绝,就是“考虑考虑”。考虑来考虑去,最后都没了下文。
王秀秀急得嘴上起了泡。
“黄玲,这样下去不行啊。咱们俩能干啥?做手术需要助手,管床需要人,值班需要轮班。就咱俩,累死也干不完。”
黄玲坐在心外科筹备办公室里,看着面前那张空荡荡的名单,沉默着。
她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那些流言,那些议论,那些“去了就回不来”的说法,不是凭空出现的。有人在背后煽动,有人在暗中使劲。
是谁,她心里有数。
内科主任办公室。
戴丽华。
还有那个刚来的秦晓东。
这一周,她不止一次看见秦晓东跟内科的几个年轻医生凑在一起说话。看见她走过来,就立刻散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王秀秀也看见了。
“黄玲,那小子肯定在背后搞鬼。要不要我去盯着他?”
黄玲摇摇头。
“盯着有什么用?人家又没当面说什么。”
王秀秀气得直转圈。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黄玲没说话。
第七天下午,黄玲正在办公室里写筹建计划,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进来一个人。
孙建国。
黄玲站起身。
“孙老师?”
孙建国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瘦瘦的,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看起来有些腼腆。
“黄玲,我给你送人来了。”孙建国笑着说。
黄玲看向那个年轻人。
孙建国介绍道:“这是我们一病区的住院医,去年毕业的,叫陈建。现在在轮转,表现不错,基础扎实,人也踏实。”
他拍了拍陈建的肩膀。
“小陈,这是黄玲同志,心外科主任。你有什么话,自己跟她说。”
陈建站在那里,有些紧张。他看了黄玲一眼,又低下头,然后鼓起勇气抬起头。
“黄……黄主任,我想来心外科。”
黄玲看着他,表情温和。
“为什么想来?”
陈建愣了一下,然后说:
“我……我在一病区轮转的时候,听孙老师说起过您。说您在省人民医院做过很多大手术,能做主动脉夹层,能做冠脉支架。我……我想学真本事。”
黄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建被她看得更紧张了,声音都有些发抖。
“我……我知道心外科刚筹建,肯定很辛苦。可我不怕辛苦。我就想……就想跟着您学点东西。”
他说完,低下头,等着黄玲的答复。
王秀秀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高兴又着急。
终于,黄玲开口了。
“陈建,你知道来心外科意味着什么吗?”
陈建抬起头。
“意味着要从头开始学,意味着可能比其他科室累,意味着……”
她顿了顿。
“意味着可能会被人说闲话。说你不合群,说你站错队,说你去心外科是冒险。”
陈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我知道。”
黄玲看着他。
“那你还来?”
陈建点点头。
“来。”
黄玲的嘴角微微翘起。
“好。欢迎你加入心外科。”
陈建看着黄玲,提起嘴角。
“谢谢黄主任!谢谢!”
王秀秀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陈,欢迎欢迎!以后咱们就是战友了!”
陈建笑着点头,又朝孙建国鞠了一躬。
“孙老师,谢谢您。”
孙建国摆摆手。
“别谢我,是你自己愿意。好好干,跟着黄主任,能学到真本事。”
陈建点点头。
第二天一早,黄玲带着陈建去人事科办手续。
人事科的李玉芬看了陈建的档案,点点头。
“小陈,一病区的对吧?行,我这边没问题。回头我跟孙建国说一声,你就不用去一病区上班了,直接去心外科报到。”
陈建点头。
“谢谢李干事。”
李玉芬正要开调令,门被推开了。
戴丽华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白大褂,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陈建身上。
“哟,小陈也在啊?”
陈建愣住了,叫了声“戴主任”。
戴丽华点点头,又看向李玉芬。
“李干事,这是在办什么手续?”
李玉芬笑了笑。
“戴主任,小陈调去心外科,我来给他办调令。”
戴丽华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调去心外科?”她看向陈建,“小陈,你在一病区待得好好的,怎么想起来去心外科了?”
陈建被她看得有些紧张,但还是硬着头皮说:
“我……我想去心外科学点东西。”
戴丽华点点头,语气温和。
“学东西是好事。不过小陈,你得想清楚。心外科刚筹建,什么都还没建起来,去了可能连个带教的人都没有。不像咱们内科,有老医生带着,能学到东西。”
她顿了顿,看向黄玲,笑了笑。
“黄主任,我不是说你啊。你当然有本事,可你一个人,能带几个?小陈去了,万一学不到东西,那不是耽误人家吗?”
黄玲看着她,一脸不屑。
“戴主任,小陈是自己愿意来的。他想学,我就教。能学到多少,看他自己的本事。”
戴丽华笑了笑。
“那是,那是。不过……”
她转向李玉芬。
“李干事,一病区那边最近人手紧,孙建国昨天还跟我抱怨,说忙不过来。小陈要是走了,一病区的排班就得重新排。要不这样,先缓缓,等一病区那边不那么忙了,再办手续?”
李玉芬愣了一下,看看戴丽华,又看看黄玲。
黄玲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戴丽华笑着继续说:
“我也不是不让人走。可咱们得为科室考虑,为病人考虑,对吧?一病区那边确实缺人,小陈又是骨干,他走了,病人怎么办?”
她看向陈建,语气温柔。
“小陈,你说是不是?”
陈建站在那里,脸上开始紧张。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时黄玲开口了。
“戴主任,一病区缺人,可以招人。总军区医院每年都有新分来的毕业生,轮转的也多。缺人,可以申请。但小陈是自愿来心外科的,手续也符合规定。您说暂时不放,总得有个理由。”
戴丽华的笑容淡了一些。
“理由我刚才说了,一病区缺人。”
“缺人是暂时的,还是长期的?”
戴丽华看着她。
“什么意思?”
黄玲语气不悦。
“如果是暂时的,那等一病区不忙了,小陈再过来。如果是长期的,那一病区永远缺人,小陈是不是永远不能走?”
戴丽华被噎了一下。
她看着黄玲,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
“黄主任,你这是在跟我抬杠?”
黄玲冷冷的道:
“不是抬杠。我只是想搞清楚,小陈调来心外科,到底有什么问题。”
戴丽华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
“行,既然黄主任这么说,那我也把话说明白。”
她看着黄玲。
“一病区确实缺人。小陈是孙建国手下的骨干,他走了,一病区的排班就乱了。我不是不放人,是暂时不放。等一病区那边招到人,排班稳定了,再办手续也不迟。”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黄主任,心外科是新科室,需要人,我理解。可咱们也得考虑全局,对吧?一病区的病人,也是病人。不能因为心外科要人,就不管一病区的病人。”
说完,她朝李玉芬点点头。
“李干事,手续先放一放。等一病区那边不忙了,再说。”
然后她转身,推门出去了。
门在她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李玉芬看着黄玲,有些为难。
“黄主任,您看这……”
黄玲沉默了两秒,然后看向陈建。
陈建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黄玲看着他,语气平静。
“小陈,你先回去。这事我来处理。”
陈建点点头,低着头走出办公室。
王秀秀站在旁边,气得直咬牙。
“黄玲,她这是故意的!什么缺人?就是不想放人!”
黄玲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眼睛微微眯了眯。
可王秀秀知道,那是她发火前的平静。
走出人事科,王秀秀忍不住问:
“黄玲,现在怎么办?”
黄玲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行政楼的方向。
然后她转身,往心外科筹备办公室走去。
王秀秀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好不容易动员来一个人,就这么被卡住了。
戴丽华那笑容,那语气,分明就是在使绊子。
可人家说得冠冕堂皇,缺人,为了病人,你能说什么?
王秀秀叹了口气。
心外科还没开张,就遇上这么一档子事。
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