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黄玲帮着刘庆琴收拾了碗筷。韩琪和李树林坐在客厅里,两个人挨着,小声说着什么。韩树青端着茶杯坐在一旁,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时不时地看那两人一眼。
黄玲擦完桌子,走进卧室。
韩流坐在床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窗外发呆。听见门响,他转过头。
“吃饱了?”他问。
黄玲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你下午不回总军区警备师那边,行不行?”
韩流看向她,眼神动了一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去锦山县。去了解李树林的情况。
他沉默了两秒,把手里那根烟放在桌上。
“我打电话给副师长,让他盯着。明天早上回去。”
黄玲说:“我陪你去。”
韩流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点点头。
他起身走到客厅,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警备师值班室的号码。
“老王,是我。下午我有点事,回不去了。你盯着点,明天一早我回去。嗯,行。有事打电话。”
挂了电话,他转身看向黄玲。
黄玲也拿起了电话,拨了总军区医院心外科办公室的号码。响了几声,王秀秀接的。
“秀秀,下午我不去了。明天的手术标本正常送,你们先把器械准备好,我明天早上过去。行,你盯着他们写手术总结,明天我要看。好。”
放下电话,黄玲穿上军大衣,围上围巾。韩流也穿上军大衣,两人走到客厅。
刘庆琴从厨房出来,“要出去?”
“嗯,去一趟锦山。”韩流说,看了韩琪一眼。
韩琪坐在沙发上,听见“锦山”两个字,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哥,你去锦山干什么?”
韩流没回答她,转向韩树青:“爸,我们去看看爷爷奶奶。晚上可能晚点回来。”
韩树青点点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句:“开车慢点。”
韩琪站起来,声音有些急:“哥,你是不是去打听李树林?”
韩流看着她,没说话。
“哥!”韩琪的声音提高,“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韩流的声音很平静,“我是要了解一下情况。你处对象,家里问问,不应该吗?”
韩琪瞪着哥哥。李树林坐在旁边,脸上依然没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走吧。”韩流对黄玲说,转身往外走。
两人下楼,上了吉普车。韩流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军区大院,往锦山县的方向开。
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十二月的田野一片枯黄,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在冷风里很快就散了。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进了锦山县城。县城主街两条,两旁是些低矮的砖瓦房,偶尔也有楼房,街上行人不多,都穿着棉衣带着围脖,匆匆走过。
韩流把车停在爷爷家巷口。两人下车,往巷子里走。
韩家老宅在巷子里面,三间青砖房,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像一把倒撑开的伞。
韩流推开院门,喊了一声:“爷爷,奶奶。”
韩老爷子正坐在堂屋里听收音机。七十八了,耳朵还好使,听见声音,拄着拐杖站起来。
“小流?你咋来了?”老爷子脸上露出笑容,又看见跟在后面的黄玲,“小玲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韩奶奶从灶房出来。
“哎呀,小流和小玲来了!吃饭了没有?我给你们做点。”
“奶奶,吃过了。”韩流扶着老爷子坐下,“我们就是来看看您和爷爷。”
韩奶奶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好好,坐着,我去给你们倒水。”
黄玲跟着韩奶奶去灶房帮忙,端了两杯水出来。韩流坐在老爷子旁边,说了几句家常,问了问身体,问了问天冷屋里暖不暖和。
聊了一会儿,韩流把话题转到了韩琪身上。
“爷爷,小琪这半年常回来吗?”
老爷子想了想:“回来是回来,但不多。说是学校忙,有时候周末也不回来。”
“她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还是跟别人一起?”
老爷子愣了一下,看着韩流:“你这话啥意思?”
韩流斟酌了一下措辞:“小琪处了个对象,锦山县城的,叫李树林。今天带回家了,说要结婚。”
老爷子的眉头皱起来了。
“李树林?没听她说过啊。”
韩奶奶端着两碗糖水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也愣了。
“小琪处对象了?啥时候的事?她咋没跟我说过?”
韩流看着两个老人的反应,心里沉了一下。
“奶奶,小琪这半年是不是经常不在家住?”
韩奶奶想了想,点点头:“是。她说学校忙,有时候周末也不回来,说在学校宿舍住。我还寻思这丫头工作挺上心,也没多问。”
“她在学校宿舍住?”韩流的声音沉了下来,“锦山小学的宿舍,不是只给外地老师住吗?她在县城有家,怎么能住宿舍?”
韩奶奶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她说是跟学校申请的,我也没细问。”
韩流和黄玲对视了一眼。
韩老爷子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韩流。
“小流,你是觉得那小子有问题?”
韩流没有直接回答:“我想先了解一下情况。小琪认识他才半年,就要结婚,家里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放心。”
老爷子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去看看吧。小心点,别闹出什么事来。”
“我知道。”韩流站起身,“爷爷,奶奶,我们先走了。办完事再回来看你们。”
韩奶奶拉着他的手:“这就走?连口水都没喝完。”
“奶奶,办完事就回来。”韩流端起碗,把糖水一口喝了。
黄玲也端起碗喝了两口,跟着韩流往外走。
两人出了巷子,上了车。韩流没有发动引擎,坐在驾驶座上,手扶着方向盘,看着前方。
“去南大街。”黄玲说。
韩流点点头,发动车子。
锦山县城南大街,是县城最热闹的一条街。说是热闹,也不过是两边有些店铺,杂货店、小吃铺、裁缝铺、修理铺,零零散散地开着。街上的人比主街多一些,但也就是三三两两。
韩流把车停在街口,两人下了车,沿着街边走。
“三间门面房,南大街。”韩流念叨着李树林说的地址。
走了几十米,果然看见一排三间连着的门面房,门头上挂着一块招牌,“李家杂货店”。三间铺面,中间那间开着门,两边的都关着。
门口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些日用品,肥皂、毛巾、牙膏、火柴,码得乱七八糟的。一个中年女人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穿着一件旧棉袄,看见有人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韩流没有直接进店,而是带着黄玲拐进了旁边的巷子。
巷子里住着几户人家,都是老式的砖瓦房。一个老大爷正好要开自家院门,看见两个生人过来,打量了一眼。
韩流走过去,递了根烟。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
老大爷接过烟,看了看牌子,别在耳朵上。
“啥事?”
“旁边那家李家杂货店,您熟吗?”
老大爷的眉头动了一下,看了看韩流,又看了看黄玲。
“你们是啥人?”
韩流笑了笑:“我是替家里人来打听的。有个姑娘跟李家的小子处对象,家里不放心,让我来问问情况。”
老大爷“哦”了一声,点点头,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点上,吸了一口。
“李树林那小子啊。”
他吐了口烟,慢慢地说。
“他爸李木匠,木匠活还行,就是好喝两口,一喝多了就闹。前几年在木材厂上班,厂子黄了,就在家里接点零活,给人打打家具,凑合过。他妈前两年开了这个小卖店,说是三间门面,其实就中间那间开着,两边都租不出去。”
老大爷又吸了口烟。
“两个姐姐倒是都嫁了,嫁得也还行,一个嫁到市里,一个嫁到隔壁县,都不咋回来。李树林这小子嘛……”
他摇了摇头。
韩流的心提了起来。
“这小子咋了?”
老大爷看了他一眼,像是斟酌着该不该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初中毕业就不念了,在青年点混了两年,青年点黄了,就回家帮他妈看店。说是看店,其实也没啥正事。整天在街上晃悠,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前两年还因为打架,被派出所叫去问过话。”
韩流的脸色沉了下来。
老大爷又说:“这小子长得倒是不赖,高高挑挑的,就是有点痞气。街坊邻居都知道,正经人家的姑娘,谁愿意嫁给他?”
他说完,看了韩流一眼,又看了看黄玲。
“这小子模样好,就是没个正。”
韩流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谢谢大爷。”
老大爷道:“客气啥。都是街坊邻居,我也不想看着好人家的姑娘往火坑里跳。”
韩流和黄玲走出巷子,站在街边。
韩流的脸色很难看。
“再去问问别家。”他说。
两人又走了几家,问了几个邻居。说法大同小异……李木匠家的人,在街坊邻居里的口碑不怎么样。李木匠本人倒不是什么坏人,就是爱喝酒,喝了酒就闹,街坊邻居都烦他。李树林他妈还行,本分人,就是管不住儿子。李树林自己嘛,没正经工作,整天游手好闲,跟一帮混混朋友来往,有时候还惹是生非。
一个中年妇女说得更直白:“李树林那小子,看着人模人样的,其实不咋地。前年跟人打架,把人打伤了,人家找上门来,他躲出去好几天才回来。他爸赔了人家两百块钱才了事。谁家姑娘要是跟了他,以后有苦头吃。”
韩流听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黄玲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紧绷的背影,没说话。
两人回到车上,韩流关上车门,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
黄玲坐在副驾驶上,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韩流才说了一句话。
“我不能让小琪嫁给这样的人。”
黄玲没接话。她知道这时候不需要她说太多。
韩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她从小就这样,”他睁开眼睛,声音有些哑,“认准了一件事,谁说都不听。小时候非要学骑自行车,摔了不知道多少跤,膝盖上的疤还没好,又偷着去骑。大了还是这样,处对象也不跟家里说,半年了,一点风声都没有。爷爷奶奶这儿都不知道。”
他转过头,看着黄玲。
“你说,她怎么就不明白呢?家里人还能害她不成?”
黄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不是不明白,是觉得你们不会同意,所以先斩后奏。”
韩流愣了一下,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
“她今天带着人回来,直接说要结婚,不是商量,是通知。”黄玲的语气平静,“她觉得你们会反对,所以先把自己和那个人的关系坐实了,再回来摊牌。这样你们就算不同意,也不好说什么。”
韩流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低声说:“这个傻丫头。”
他发动了引擎,但没有马上开走。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那条窄窄的南大街,看着那些零零散散的店铺和行人。
“我得想个办法,”他说,“不能硬来。硬来她更倔。”
黄玲点点头。
“先回去。回去再说。”
韩流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出南大街,往爷爷家的方向开。
开到巷口,韩流停下车,却没有下去。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熟悉的院门,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
“黄玲。”他开口。
“嗯?”
“谢谢你今天陪我过来。”
黄玲看了他一眼:“说什么呢。这不是应该的吗?”
韩流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掌心却很热。
黄玲没有挣开,就那么让他握着。
两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韩流松开手,推开车门。
“走吧,进去跟爷爷奶奶说一声,该回去了。”
两人进了院子,跟韩老爷子和韩奶奶告了别。韩奶奶非要给他们带东西,装了一袋子自家腌的酸菜,又塞了几个刚蒸的豆包。
“路上吃。”
韩流接过来,跟黄玲上了车。
车子驶出锦山县城,往沈城的方向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两边的田野笼罩在暮色里,灰蒙蒙的一片。
韩流开着车,一直没有说话。
黄玲坐在旁边,也没有说话。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怎么跟韩琪说。怎么说才能让她听进去,怎么说才能让她明白,家里人不是要干涉她,是真的不放心。
他在想,怎么处理这件事。那个李树林,明显不是个靠谱的人。但韩琪现在正上头,说什么都听不进去。硬来只会适得其反。
他还在想,那个老大爷说的话,“正经人家的姑娘,谁愿意嫁给他”。
那是他妹妹。
他不能看着自己的妹妹往火坑里跳。
车子驶进沈城城区,路灯都亮了,把街道照得昏黄。军区大院的门口,哨兵敬了个礼,韩流点了点头,车子驶进去。
停好车,两人上楼。
站在家门口,韩流掏出钥匙,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黄玲。
“进去以后,我先不说话。你帮我看着点,别让我发火。”
黄玲看着他,点点头。
“好。”
韩流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