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头猪,一个上午,全用完了。
最后一台“手术”缝完最后一针的时候,黄玲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连续站了将近四个小时,嘴不停的说,手不停的指挥徒弟,腰都有些僵了。王秀秀递过来一杯水,她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黄主任,下午还练吗?”周志强问,眼睛里还带着意犹未尽的光。
黄玲摇摇头:“今天不练了。三头猪够了,回去把今天的手术步骤写下来,每个步骤的技术要点、遇到的问题、需要改进的地方,明天早上交给我。”
几个人应了一声,开始收拾器械、清理手术台。塑料地革上沾了不少血,李建国拿着抹布一点一点擦干净。陈建把骨电锯擦干净,包好,张志强把用过的缝针缝线清点了一遍,登记在册。
四个战士走进来,把第三头猪抬下楼。这头猪做完手术又被放血,安安静静地躺在担架上,和前面两头一样,被运上卡车。
黄玲脱下沾了血的白大褂,挂在门后,她走到窗前往下看,楼下停车场里,韩流正站在卡车旁边,跟一个穿作训服的战士说着什么。几个战士已经把三头猪都装上了车,正在固定绳索。
她看了几秒,转身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迎面碰上沈国栋。麻醉科主任提着他的铁皮箱子,正准备回麻醉科。看见黄玲,他停下脚步。
“黄主任,今天的教学效果怎么样?”
“很好。多亏沈主任帮忙,麻药打得稳,猪一点都没动。”
沈国栋笑了笑:“下次需要,提前说一声。我让科里的小年轻来练练手,活猪麻醉也是技术活。”
“行。一定。”黄玲点点头。
两人道了别,黄玲走出门诊楼大门。
韩流正从卡车那边走过来,军装外套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十二月的风吹过来,他下意识地拢了拢外套。
“弄完了?”他问。
黄玲点点头:“三头都做完了。今天效果不错,几个徒弟都上手练了。”
“那就好。”韩流看了看手表,快十二点了,“走吧,回家吃饭。”
黄玲应了一声,往自己的红色菲亚特那边走。
韩流跟上来,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她。
“你开了一上午刀,别开车了。坐我的车回去,下午再来开。”
黄玲愣了一下,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站了四个小时,确实有些累。
“行吧。”
两人上了韩流的吉普车。韩流发动引擎,车子驶出总军区医院大门,往军区大院的方向开。
路上,韩流问:“今天那三头猪,够用吗?”
“够用了。一台手术一个多小时,三头正好一个上午。再多也做不完。”
“明天还要?”
“要。每天都要。至少练一个月,等手术室改造完了,他们才能上临床。”
韩流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车子拐进军区大院,停在楼下。两人上楼,黄玲掏出钥匙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屋里传来一阵说笑声。
黄玲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见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韩琪。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尼子大衣,头发烫了,不再是以前那两根麻花辫,而是披在肩上,显得洋气了不少。
另一个是个年轻小伙子,高挑个,长相帅气,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
两人正坐在沙发上跟刘庆琴说话。看见黄玲和韩流进来,韩琪站了起来。
“哥,嫂子。”
黄玲愣了一下。韩琪叫她“嫂子”。这可不容易。
以前韩琪跟她说话,不是“哎”就是直接叫黄玲,从来不叫嫂子。今天这是怎么了?
韩琪拉过旁边那个小伙子,脸上带着笑,但笑容里有一丝不太自然的紧张。
“嫂子,这是我对象,李树林。”
黄玲看向那个小伙子。李树林也站起来,个子比韩琪高了大半个头,长相确实不错,浓眉大眼,鼻梁挺直,就是表情有些冷淡。他看了看黄玲,只是“嗯”了一声,连个称呼都没有。
黄玲点点头,没说什么。
韩琪又转向韩流:“哥,这是李树林。”
李树林看向韩流,同样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回来了”,语气不热络,甚至有些敷衍。
韩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看了李树林一眼,没接话,转头看向韩琪。
“不是星期天,也没放寒假,大冬天的,你不好好当你的老师,跑回来干什么?”
韩琪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
“我请假了。”
“请假?请了几天?”
“先请了一周。”韩琪拉着李树林重新坐下,“哥,我回来是有事跟家里商量。”
韩流没坐,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
“什么事?”
韩琪看了看李树林,又看了看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韩树青和刘庆琴。
“我要结婚。”
客厅里安静下来。
黄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韩树青和刘庆琴坐在饭桌旁边,桌上摆着几盘菜,显然是已经准备好了午饭,但两个老人都没动筷子,就那么坐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为难。
韩流看着韩琪,沉默了几秒。
“你们相处多长时间了?”
“半年。”
“半年?”韩流的声音沉了下来,“半年你就说要结婚?”
韩琪抬起头,迎上哥哥的目光:“半年怎么了?处对象又不是看时间长短,是看人合不合适。”
“那你也得先跟家里说一声吧?”韩流的语气压着,但任谁都听得出来里面的不悦,“处了半年对象,家里一点都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韩琪的脸涨红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这不就是跟你们说吗?”
“回来就说要结婚,你让我们怎么想?”韩流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们在哪儿认识的?他家是哪儿的?干什么的?家里什么情况?你了解清楚了吗?”
韩琪站起来,声音也大了:“哥!你审犯人呢?我是你妹妹,不是你的兵!”
“你是我妹妹,我才问你!”韩流盯着她,“你要是我的兵,我直接关你禁闭!”
“你……”韩琪气得眼圈都红了。
李树林坐在沙发上,一直没吭声。他看了看韩流,又看了看韩琪,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站起来劝一句。
韩树青终于开口了:“行了行了,都别吵了。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刘庆琴也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对对对,先吃饭。菜都凉了,我去热热。”
她端起桌上的菜往厨房走,路过韩流身边时,小声说了句:“小流,别发火,好好说。”
韩流没接话,站在原地,看着韩琪。
韩琪别过脸去,不看他。
客厅里的气氛僵在那。
黄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家人。韩树青低着头,刘庆琴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有些刻意地响着。韩琪站在沙发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圈还有点红。李树林坐在沙发上,像个局外人一样,甚至翘起了二郎腿。
韩流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黄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韩琪,然后走过去,轻轻拽了拽韩流的胳膊。
“先吃饭吧。”她小声说。
韩流低头看她。黄玲的眼神平静,没有劝架的意思,也没有站队的意思,就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先吃饭吧。
韩流沉默了两秒,松了松领口,转身往饭桌那边走。
“吃饭。”他说,语气还是硬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韩琪站着没动。李树林看了她一眼,这才站起来,拉了拉她的袖子。
“先吃饭吧。”李树林说。这是他进门以来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韩琪这才跟着往饭桌那边走。
刘庆琴把热好的菜端上来,又添了两副碗筷。桌上摆着四个菜:一碟炒白菜,一碗炖豆腐,一盘炒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韩树青平时中午要喝一杯,今天那瓶白酒放在桌上,他看了一眼,又默默拿走了。
六个人围着饭桌坐下。韩树青坐主位,刘庆琴坐他旁边。韩流坐在父亲对面,黄玲坐在他旁边。韩琪和李树林坐在另一边。
没人动筷子。
沉默了几秒,韩树青开口了。
“小琪,你在县城教书,是接你爸的班,正式编制,铁饭碗,多少人想都想不来。你处对象,家里不反对,但你总得跟家里说一声,让家里了解一下情况,这是最起码的吧?”
韩琪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不是不想说,我是怕你们不同意。”
“你都没说,怎么知道我们不同意?”韩树青的语气不重,但话里有话。
韩琪不说话了。
韩流放下筷子,看着李树林。
“小李,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李树林放下筷子,看了韩流一眼:“做生意的。”
“什么生意?”
“开店的。卖日用百货。”
“在哪儿?”
“锦山县城,南大街。”
韩流点点头,又问:“你多大了?”
“二十三。”
“做什么工作?”
“帮家里看店。”
韩流的眉头又皱了一下:“帮家里看店?没有正式工作?”
李树林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还是压着语气:“家里生意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看店也是工作,不比上班挣得少。”
韩流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韩琪抬起头,看着韩流:“哥,树林家里条件不差,三间门面房,在县城南大街。他自己也能干,一个月能挣好几百。比上班强多了。”
韩流放下杯子:“我不是问他挣多少钱。我是问你,你们认识半年就要结婚,你了解他吗?他了解你吗?”
“我们怎么不了解?”韩琪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半年来天天在一起,有什么不了解的?”
“天天在一起?”韩流的语气沉下来,“你白天在学校教书,他白天在看店,你们怎么天天在一起?”
韩琪愣了一下,然后说:“下班以后。”
“下班以后?”韩流看着她,“你下了班不回爷爷那里,跟他在外面干什么?”
“哥!”韩琪的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什么?”
“我没怀疑你什么。我是担心你。”韩流的声音压低了,“你一个姑娘家,在县城处了半年对象家里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放心?”
韩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凭什么不放心?你自己不也是先结婚后恋爱的吗?你当初娶嫂子的时候,你了解她吗?你跟她处过一天对象吗?你不也照样结婚了?”
这话一出,桌上彻底安静了。
韩流的脸色变了。
韩树青重重地咳了一声:“小琪!你说什么呢!”
韩琪抹了一把眼泪,不服气地别过脸去。
李树林坐在旁边,依然没说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他看了看韩琪,又看了看韩流,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黄玲坐在那里,筷子夹着一块豆腐,停在半空。
韩琪这话说得刺耳,但某种程度上也是事实。韩流和她,确实是在那样的情形下结的婚。韩流不喜欢原主,原主死缠烂打,最后两家老人出面,逼着韩流娶了她。
那是这段婚姻的起点,谁都不愿意提的起点。
韩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我吃饱了。”他说,转身往卧室走。
刘庆琴张了张嘴,想叫住他,但最终没出声。
韩树青叹了口气,拿起筷子,又放下。
韩琪坐在那里,闷闷不乐。
李树林终于有了点反应。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韩琪的手背,小声说了句“别生气了”。
黄玲坐在那里,看着这一桌子菜,看着刘庆琴不知所措的表情,看着韩树青紧锁的眉头,看着闷闷不乐的韩琪,又看着李树林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端起那盘已经凉了的炒鸡蛋,往厨房走。
“妈,菜凉了,我再热热。”她经过刘庆琴身边时,轻声说了句。
刘庆琴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我来我来,你坐下吃。”
“没事,我来吧。”黄玲端着盘子走进厨房,打开煤油炉,把炒鸡蛋倒进锅里。
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着,鸡蛋重新热起来,香味飘出来。
她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慢慢地翻着。
客厅里很安静。韩树青终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刘庆琴给韩琪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韩琪没喝。李树林端起了碗,开始吃饭,吃得很自然,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黄玲把热好的炒鸡蛋端回来,放在桌上。
“吃吧。”她说,韩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话,最终只是低下头,端起了那碗汤。
黄玲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
味道有些淡。
她想起刚才韩琪说的那句话,“你自己不也是先结婚后恋爱的吗?”
先结婚,后恋爱。
她和韩流,现在算是在恋爱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刚才拽他胳膊的时候,他低下头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