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行政楼二楼会议室的门准时被推开。
张献忠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黄玲那份请战书。他今天穿的是军装，领章上的符号在灯光下泛着微光。跟在他后面的是三个副院长——常大刚、赵志林、刘长河，各自拿着笔记本，表情严肃。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各科室主任接到通知，八点五十之前就到了。内科戴丽华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外科主任张海涛坐在她对面，麻醉科主任沈国栋坐在中间，妇产科、儿科、放射科、检验科的主任们也都在。
张献忠在主席台中间坐下，三个副院长分坐两侧。他扫了一眼台下，目光在各科室主任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
“今天临时召集大家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商量。”
他顿了顿，打开手里的文件夹。
“今天早上，心外科主任黄玲同志来找我，递交了一份请战书。内容我就不转述了，让秘书念一下，大家听。”
他朝坐在下面的院办秘书小刘点了点头。小刘站起来，走到主席台边，接过那份请战书，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请战书。总军区医院党委、院领导：我，黄玲，心外科主任，现郑重向组织提出申请，请求带领心外科团队赴南部边境轮战区，进行战地医疗支援……”
小刘声音平稳的念着请战书的每一个字。
大家也都认真的听着。
戴丽华坐在前排，低着头，目光落在面前的便签纸上，手里的笔转来转去，没有写一个字。她竖着耳朵，听着。
念到“我在麻栗坡烈士陵园，看见过那些墓碑”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变了。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但谁都没有说话。
小刘念完最后一句，把请战书合上，放回张献忠面前，退回到座位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献忠的目光扫过台下，然后转向身边的三个副院长。
“请战书大家都听到了。这件事，我先听听你们的意见。”
常大刚是第一个被目光扫到的。他坐在张献忠右手边，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帽拔下来又盖上，盖上去又拔下来，反复了几次。
“张院长，黄主任这份请战书，写得很诚恳。心外科刚筹建，就主动请缨上前线，这个精神值得肯定。”他顿了顿，“但是，心外科毕竟刚起步，人员、设备都还不完备。这时候拉出去，会不会影响科室的正常筹建？这个问题，需要认真考虑。”
他说完，看了看赵志林和刘长河，把球踢了过去。
赵志林说话慢条斯理。
“我分管后勤，我就从后勤的角度说两句。派医疗队去前线，不是小事。人员的吃住行、医疗设备的运输、耗材的补给，这些都要提前安排。目前咱们医院没有现成的战地医疗箱，要临时调配。物资方面，问题不大，库房里有些储备。关键是人员。心外科就那么几个人，抽调走了，科里怎么办？这个问题不解决，去了前线也待不长。”
刘长河分管医疗业务，是三个副院长里最年轻的一个，四十出头，说话利索。
“从业务角度讲，黄主任的想法是好的。战地心外科救治经验，确实是咱们部队医疗体系的短板。她愿意去填补这个空白，勇气可嘉。但问题是，她去了能干什么？轮战区有没有条件做心脏手术？野战医院的手术室能不能达到心脏手术的基本要求？体外循环机怎么运过去？血液怎么保障？这些问题不搞清楚，去了也是白去。”
三个副院长表了态，但态度都不明确。没有说支持，也没有说反对，都是“要考虑”“要研究”“要搞清楚”。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几个科室主任都看出来了，副院长们在等张献忠先表态。院长没说话之前，谁都不想把话说死。
张献忠没有急着表态。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把目光投向台下。
“各科室主任也说说。这件事涉及到全院，不光是心外科的事。谁有想法，尽管说。”
外科主任张海涛第一个开口。说话嗓门大。
“张院长，我说两句。黄主任这个请战，我觉得是好事。心外科虽然刚筹建，但黄主任的技术我是知道的。省人民医院那边做过不少高难度手术，水平没问题。我们外科，如果需要，可以出一个护士，跟着去前线支援。外科护士对创伤处理有经验，去了能帮上忙。”
张献忠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麻醉科主任沈国栋第二个开口。他跟黄玲合作过几次，活猪标本教学的时候就是他打的麻药，对黄玲的印象不错。
“麻醉科这边，我可以出一个麻醉师。前线做手术，麻醉是关键。我们科的小王，去年刚从军医大学毕业，年轻，体力好，野战训练也参加过，适合去前线。但是有一个问题——心脏手术的麻醉，跟普通手术不一样。小王没做过心脏手术麻醉，得先培训。如果黄主任能带一带，问题不大。”
妇产科主任是个女同志，姓吴，说话细声细气。
“妇产科跟心外科不搭边，我就不多说了。需要人，我们科可以出一个护士。但前线条件艰苦，最好是派男同志去。”
放射科、检验科的主任也表了态，基本上都是“需要配合的我们配合”，没有实质性的意见。
最后轮到戴丽华。
她没有马上说话。等其他主任都说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才慢慢抬起头。
“张院长，各位领导，我说两句。”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
“黄主任的请战书，写得确实很感人。去前线救治伤员，这个想法也没错。但我有一个疑问，想请各位领导斟酌。”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张献忠脸上。
“心外科是去年下半年才筹建的，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半年。医生八个人，护士四个人，其中三个还是刚从内科调过去的，正在省人民医院培训。手术室虽然改造完了，但还没有正式开展过一台人体手术。一个还没开科的科室，一个还没正式开展临床工作的团队，突然要请战去前线。张院长，各位领导，你们说，这是不是有想出风头的嫌疑？”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这话说得很重。“想出风头”四个字，像一把刀，直接扎在黄玲的请战书上。几个主任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下头，有人端起茶杯喝水，有人假装在本子上写字，谁都没有接话。
外科主任张海涛的眉头皱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麻醉科主任沈国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戴上，没说话。
三个副院长表情各异。常大刚低头看着桌面，赵志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刘长河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停在指间。
戴丽华继续说，语气依然平稳。
“我不是说黄主任的请战动机有问题。但事实摆在这里……心外科还没有正式开科。一个没有临床经验的团队，拉到前线去，能干什么？心脏手术不是阑尾炎手术，不是说做就能做的。体外循环、术中监护、术后管理，哪一样不需要经验？哪一样不需要成熟的团队配合？现在心外科连一台人体手术都没做过，就敢去前线救伤员，是不是太儿戏了？”
她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主席台。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
张献忠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只是看了她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扫了一眼全场。
“还有谁要发言？”
没有人说话。
张献忠等了片刻，然后开口。
“好。既然大家都说完了，我说两句。”
他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放在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第一，关于黄玲同志的请战动机。有人说‘想出风头’，这个说法，我不认同。”
会议室里微微一静。戴丽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张献忠的声音，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黄玲同志来总军区医院之前，在省人民医院心外科，是周明远教授的高徒，做过主动脉夹层手术，做过小儿冠脉移植，做过支架介入。她的技术，在省人民医院是有目共睹的。她在省人民医院心外科，被众星捧月，她来总军区医院，变成了一个还没开科的科室主任。她图什么？图出风头？出风头在省人民医院不是更好？何必来咱们这个穷地方？”
他顿了顿。
“她来，是因为总军区需要心外科。是因为高副司令、姜军长亲自去请的。是因为麻栗坡烈士陵园里，有她丈夫战友的墓碑。这些事，你们可能不知道，但我知道。”
他看了一眼戴丽华，戴丽华低着头，没有看他。
“第二，关于心外科有没有资格去前线。”
张献忠的声音沉了沉。
“心外科确实还没正式开科，确实还没有做过人体手术。但这不是黄玲同志的责任，是医院的责任。设备迟迟不到位，手术室改造一拖再拖，护士一个都没有，她要人没人、要物没物，拿什么开科？这些困难，是她造成的吗？不是。是咱们医院欠她的。”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第三，关于这次请战。我的态度是……支持。”
张献忠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但这两个字落在会议室里，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常大刚抬起头，看了张献忠一眼，又低下头。赵志林睁开了闭着的眼睛。刘长河手里的笔停下了转动。
戴丽华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
张献忠继续说。
“支持，不是头脑发热。我是基于三点考虑。第一，前线确实需要心外科。轮战打了这么多年，心脏外伤的伤员不是没有，而是因为没有专业的救治力量，很多人在转运途中就牺牲了。第二，黄玲同志有这个能力。她的技术，在省人民医院已经证明过了。她带出来的那几个年轻人，我了解过，活猪标本手术做得有模有样，基本功扎实。第三，战地心外科经验的积累，对部队医疗体系建设确实有长远意义。这一点，她在请战书里写得很清楚，我不重复。”
他看着三个副院长。
“所以，我的意见是，同意黄玲同志的请战申请，上报总军区党委审批。同时，医院要做好以下几件事。”
他转向常大刚。
“老常，你负责协调人员。心外科需要带两个医生、两个护士去前线。抽调的人选，黄玲同志定，你配合。其他科室支援的人员，外科出一个护士，麻醉科出一个麻醉师，三天之内报给我。”
常大刚点了点头。“行。”
张献忠转向赵志林。
“老赵，你负责物资。战地医疗箱、手术器械、耗材、药品，按照黄玲同志列的单子配齐。体外循环机怎么运、到了前线怎么安装，你找设备科研究一下，拿出方案。”
赵志林推了推眼镜。“好。”
张献忠转向刘长河。
“老刘，你负责业务协调。跟总后卫生部对接，看上级对这支心外科医疗队有什么具体要求。同时，跟轮战区的野战医院联系，了解那边的医疗条件，看咱们去了能做什么、需要带什么。”
刘长河点头。“我下午就联系。”
张献忠最后看向台下各科室主任。
“各科室需要配合的，全力配合。这件事，不是心外科一个科室的事，是全院的共同任务。谁要是拖后腿、使绊子，别怪我张献忠不讲情面。”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几个主任互相看了一眼，没有人说话。戴丽华低着头，手里的笔在本子上画着什么，看不出是什么。
张献忠靠在椅背上，语气缓了缓。
“当然，这件事最终能不能成，还要看总军区的批复。咱们这边先准备着，批下来了，立即执行。批不下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看了看手表。
“行了，散会。常大刚留下，其他同志可以走了。”
各科室主任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戴丽华走在人群中间，脸色平静，脚步不紧不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侧过头，跟妇产科吴主任说了句话，吴主任笑了笑，没有接话。
外科主任张海涛从她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大步走了出去。
麻醉科主任沈国栋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主席台上的张献忠，又看了看常大刚，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带上了门。
会议室里只剩下张献忠和常大刚两个人。
张献忠从文件夹里抽出那份请战书，递给常大刚。
“老常，你再看看。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
常大刚接过来，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请战书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张院长，您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话，我听了。说实话，黄玲这个请战，我一开始也觉得有些冒进。但您说的那三点，我仔细想了想，有道理。”
他顿了顿。
“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醒您。”
“说。”
“戴主任那边……”常大刚斟酌了一下措辞，“她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话，您也听到了。虽然您驳回去了，但她心里未必服气。她是内科主任，又是您未来的儿媳妇，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以后不好相处。”
张献忠看着他，目光平静。
“老常，你这话说得对。戴丽华是我的儿媳妇，这是私事。但黄玲的请战是公事。公私不能混为一谈。我要是因为我是戴丽华未来的公公，就打压黄玲，那我还当这个院长干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再说了，戴丽华刚才那番话，不是没有道理。心外科确实还没开科，确实没有临床经验。这些问题，黄玲自己也知道。所以她请战书上写的不是‘我能行’，而是‘我需要去’。这两者是有区别的。”
他转过身，看着常大刚。
“老常，你去跟黄玲说一声。请战书的事，医院同意了，但要上报总军区。让她做好准备，批下来随时出发。另外，让她把医疗队的详细方案报上来，带什么人、带什么设备、去了怎么开展工作、有什么困难需要医院解决。写清楚，我签字，上报。”
常大刚站起身。
“好。我下午就去找她。”
张献忠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拿起那份请战书又看了一眼。然后他打开抽屉，把请战书放进去，锁好。
“老常，你说，她一个女同志，怎么就敢往前线跑？”
常大刚愣了一下，没想到张献忠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她跟别的医生不一样。别的医生想的是怎么把职称评上去、怎么把职务提上去。她想的是怎么救人、怎么把心外科建起来。这种人，不多了。”
张献忠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常大刚拿起笔记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张院长，那份请战书，我能复印一份吗？”
“干什么？”
“拿回去给后勤的人看看。让他们知道，咱们医院有人要上前线了。物资调配的事，得抓紧。”
张献忠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复印完把原件还给我。”
常大刚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张献忠一个人。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会议桌上，照在那些空荡荡的茶杯和搪瓷缸子上。桌上还散落着几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些字，有的潦草，有的工整。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文件夹，走出了会议室。
走到办公室门口，他推门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
打开抽屉，拿出那份请战书，又看了一遍。
“麻栗坡烈士陵园。”
这几个字，他看了半晌。
然后他把请战书放回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电话。
“喂，总军区政治部吗？我找一下赵政委。我是总军区医院张献忠。有一件事，要向他汇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