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黄玲就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看身边,韩流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我去总军区了。”
黄玲拿着纸条看了一看,折好,又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天色还没亮透,韩树青和刘庆琴的房间没有动静。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稿纸,拧开钢笔,拧开台灯,在台灯下坐了一会儿。
笔尖悬在纸面上,她要写请战书。
前世今生,她写过手术报告、病历总结、科研立项申请、职称评审材料。但请战书,这是第一次。
她想起昨晚对韩流说的那些话。去边境轮战区,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那些受伤的战士,为了那些像副连长一样因为没有心外科医生而死去的人。
她把笔尖落在纸上,开始写。
“请战书”
“总军区医院党委、院领导:
我,黄玲,心外科主任,现郑重向组织提出申请,请求带领心外科团队赴南部边境轮战区,进行战地医疗支援。”
“提出这一申请,基于以下考虑:
第一,军区医院,心外科的使命,就是救治心脏外伤患者。和平时期,心脏外伤病例稀少,年轻医生缺乏实战经验。而战场上,心脏外伤是常见伤,也是致死率最高的创伤之一。据文献记载,战伤死亡中,有一定比例的心脏及大血管损伤有关。这些伤员中,有一部分如果在受伤后短时间内得到及时救治,是可以生还的。”
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天已大亮。
她低下头,继续写。
“第二,战地心外科救治经验的积累,对部队医疗体系建设具有长远意义。
心脏外伤的救治,不同于常规心脏手术。战场环境复杂,医疗条件有限,伤员往往合并多发伤,对医生的判断力、应变能力和心理素质都是极大的考验。这些经验,在和平年代的医院里是学不到的。如果不在一线战场去经历、去总结、去提炼,等到下一次战争来临,我们依然会面临同样的困境,没有能做心脏手术的医生,没有成熟的战地救治流程,没有可供参考的临床路径。”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我希望能通过参加这次轮战,系统性地积累心脏战伤的救治经验,包括:伤情快速评估、现场急救措施、转运途中生命支持、野战条件下的手术方案、术后并发症处理等。将这些经验整理成文献,形成一套适用于我军实际情况的战地心外科救治规范,留给部队医疗体系。这样,即使将来我不在了,这套经验也可以继续发挥作用,挽救更多战士的生命。”
写完这一段,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对面的楼顶上。
她低下头,写最后一段。
“第三,作为心外科主任,作为曾经是一名军人的医生,我深知自己肩负的使命。心外科的筹建,从无到有,用了将近半年时间。手术室改造好了,设备到位了,人员培训了,活猪标本教学也见了成效。但这一切,不是为了在后方坐等病人。军区心外科真正的战场,是前线,是那些炮弹纷飞的地方,是那些年轻战士用生命守卫的阵地。我在麻栗坡烈士陵园,看见过那些墓碑。那些牺牲的战士,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只有十七八岁。他们当中,有人是因为心脏受伤后没有得到及时救治而牺牲的。每想起这些,我就无法安心坐在后方的办公室里。我想去前线,想站在离战场最近的地方,尽一个医生的本分。哪怕只能多救一个人,也是值得的。”
她停笔,从头看了一遍。
她翻到最后一页,在落款处写上自己的名字,然后写下日期。
一九八六年二月二十五日。
她把稿纸摞整齐,折好,放进军用挎包里。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清冽的气息。
她关上窗户,转身走出卧室。刘庆琴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热粥。看见她背着挎包出来。
“这么早就要走?”
“妈,我今天有事,早点去。”黄玲走到门口换鞋,“妈,我中午不回来吃了。医院有事。”
刘庆琴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了。”最后说了一句。
“嗯。”黄玲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她下了楼,走到停车场,红色菲亚特上落了一层薄雪。她拿出手套擦了擦挡风玻璃,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军区大院。
沈城冬天的尾巴还没走干净,路边的积雪化了又冻,黄玲把车开得不快,脑子里把待会儿要说的话又过了一遍。
张献忠这个人,她接触不多。他是戴丽华未来的公公,但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身份给她使过绊子。
对这样的人,不能绕弯子,也不能太直白。绕弯子他不吃那一套,太直白又显得不够尊重。最好的方式,就是把事情说清楚,把道理讲明白,让他自己去判断。
她把车停在医院门口的停车场,拎着挎包走进门诊楼。
一楼大厅里已经有人在排队挂号了,值班护士看见她,叫了声“黄主任早”。她点点头,快步往行政楼走。
行政楼在门诊楼后面,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她看了看手表,七点四十分,张献忠应该还没到。
她站在走廊里等。她靠在墙边,把手伸进挎包里,摸了摸那份请战书。
七点五十五分,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张献忠穿着一身军装,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不紧不慢地走上来。他看见黄玲站在办公室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黄主任?这么早?”
“张院长早。我有点事想跟您汇报,来得早了些。”
张献忠点了点头,掏出钥匙打开门。“进来吧。”
黄玲跟着他走进去。张献忠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脱下军大衣挂在衣架上,然后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什么事?”
黄玲没有马上坐下。她从挎包里掏出那份请战书,双手递到张献忠面前。
“张院长,这是我的请战书。我想带心外科团队去边境轮战区,进行战地医疗支援。”
张献忠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那份递到面前的稿纸。他没有马上接,而是抬起头,看了黄玲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意外。
“请战书?”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是。”黄玲说,“早上写的。请您过目。”
张献忠接过那份稿纸,打开来,从第一页开始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他慢慢看着,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偶尔停下来,目光在某一句话上停留片刻,然后又继续往下看。
黄玲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张献忠的表情,试图从他的脸上读出些什么。但张献忠的表情始终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偶尔微微皱一下眉头,然后又舒展开。
看到第二页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黄玲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像是没想到她会把战地经验积累这件事写得这么具体,这么有条理。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看。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眉头皱得深了些。他的目光在“麻栗坡烈士陵园”那几个字上停下了,然后慢慢地往下移。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落款和日期,把稿纸合上,放在桌面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黄玲。
“想好了?”
“想好了。”
“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黄玲沉默了一秒,然后回答。
“从麻栗坡回来之后就在想过。四个多月了。”
张献忠点了点头。他又拿起那份请战书,翻了翻,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昨晚写的?用了一个晚上?”
“今天早上写的。”
张献忠看了她一眼,把请战书放下。
“黄玲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这份请战书,写得很好,很实在,没有虚话套话。你说的那三条理由,救治伤员、积累经验、形成文献,每一条都有道理,每一条都站得住脚。”
他顿了顿。
“但是,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
黄玲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张献忠的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边境轮战区的医疗支援任务,总后卫生部有统一安排。目前派往战区的医疗队,主要是野战医院和几个大军区医院抽调的。咱们总军区医院,暂时没有接到派医疗队的通知。”
他看了黄玲一眼。
“你提出要带心外科团队去,这个想法很好,但要走程序。首先,医院要向上级请示,看总后卫生部同不同意增派一支心外科医疗队。其次,就算上级同意了,医院内部也要协调。各科室的人员抽调、医疗设备的调配、后勤保障的安排,这些都要落实。”
他靠在椅背上。
“还有一点,心外科刚筹建,还没有正式开科。你的团队,医生只有八个人,护士只有四个,还是刚调来的,正在省人民医院培训。你现在要把整个团队拉走,心外科还建不建了?病房还开不开了?设备放在那儿谁来管?”
黄玲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
“张院长,我不是要把整个团队都拉走。我去,带两个医生、两个护士,足够了。心外科的正常筹建工作不会停。王秀秀留下来,她可以盯住日常事务。省人民医院那边,周教授也会帮忙照看。等我回来,心外科继续建。”
张献忠没有说话,像是在掂量她说的这些话。
黄玲继续说:“张院长,我知道这件事要按程序来。我不是来逼您做决定的,我是来向组织上正式提出申请。请战书我交了,程序该怎么走就怎么走。需要我补充什么材料,我随时准备。需要我去向哪个部门汇报,我随时可以去。”
她看着张献忠。
“但我希望,这件事能尽快定下来。韩流十天后就要出发了,我想跟他同一批走。不是因为他去了我才去,是因为医疗队的安排如果能和部队的调动同步,后勤保障、交通转运都方便一些。”
张献忠听了这话,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他看了看桌上的请战书,又看了看黄玲,沉默了好一会儿。
“韩流知道你要去吗?”
“知道。昨晚跟他谈了。”
“他什么意见?”
黄玲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一开始不同意。后来同意了。”
张献忠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黄玲同志,你的请战书我先收下。这件事,我需要斟酌。”
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把那份请战书放进抽屉里。
“医院这边,我要跟几个副院长碰一下头。各科室主任也要通气。毕竟,派医疗队去前线不是小事,涉及到人员、设备、经费,方方面面都要考虑。”
他看着黄玲。
“你先回去工作。等有了消息,我让人通知你。”
黄玲站起身,立正,敬了个军礼。
“谢谢张院长。”
张献忠摆了摆手。“别谢我。这事儿成不成,还不一定。你先别跟别人说,等组织上定了再说。”
“我知道。”黄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