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黄玲军用挎包斜挎在肩上，身后跟着五个人，准时站在总军区医院大门口。
陈建和周志强站在左边，两个人穿着军装，背着军用挎包，站得笔直。
吴晓敏和赵小燕站在中间，两个人都换了便装，蓝色的棉袄，黑色的裤子，头发扎成马尾。
王小军站在最右边，也穿着军装，戴着眼镜。
六个人站在医院门口，进进出出的病人和家属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吴晓敏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路口。
“黄主任，车什么时候来？”
黄玲看了一眼手表。一点五十二分。
“快了。两点。”
吴晓敏“哦”了一声，不再问了。她把手里的帆布包换到另一个肩上，跺了跺脚。三月的天虽然暖和了，但站久了脚还是凉。
一点五十八分，一辆军用卡车从路口拐了过来。
是一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后面的车厢用绿色的帆布罩着。车子开得不快，排气管喷出一股一股的白烟。
黄玲往前走了两步，抬手摆了摆。
卡车在她面前停下来。驾驶座的门推开，跳下来一个年轻的战士，穿着作训服，脸被风吹得有些红。
“你是黄玲？”他问。
“我是。”
“韩师长派我来接你们。上车吧，后面。”
黄玲点了点头，转身朝身后五个人挥了挥手。
“上车。”
陈建第一个走过去，双手撑住车厢后挡板，一翻身就上去了。周志强也跟着上去了，王小军把帆布包先递上去，陈建接住，然后伸手拉了他一把，也上去了。
吴晓敏看了看车厢，咬了咬牙，把帆布包扔上去，周志强接住了。然后她双手撑住挡板，使劲往上爬，腿蹬了两下没蹬上去，脸憋得通红。赵小燕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她才翻过去，趴在车厢里喘了几口气。
赵小燕双手一撑，一条腿搭上挡板，陈建在上面拉了她一把，她也上去了。
黄玲最后一个上。她没有让人拉，也没有让人推。她走到车厢后面，双手撑住挡板，左脚蹬住车架上的一个凸起，用力一撑，整个人就翻了上去。
五个人看着她，吴晓敏的眼睛瞪大。
“黄主任，你练过？”
黄玲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小时候爬树练的。”
几个人都笑了。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卡车发动了。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拐上大路，往总军区的方向开。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出了市区，上了通往总军区的公路。
“黄主任，你以前摸过枪吗？”周志强问。
黄玲想了想。前世在医院的时候，打过游戏抢。
“摸过一次。打得不准。”
周志强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卡车终于慢了下来。黄玲从帆布篷的缝隙里往外看，看见了一片灰色的营房和远处的靶场。车子拐进一个大门，门口有战士站岗，看见车头上的标志，敬了个礼，放行了。
卡车在一排平房前面停下来。
黄玲跳下车，环顾四周。这是一个训练场，左边是一排靶位，对面是黄土堆起来的靶挡，靶挡上插着几面小红旗。右边是一排平房，大概是仓库和值班室。训练场上空无一人，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泥土和硝烟混合的味道。
平房前面站着一个穿作训服的军人，三十出头，皮肤晒得黝黑，腰里扎着武装带，手里拎着一个铁箱子。看见他们下车，他大步走过来。
“黄玲同志？”
“是我。”
“我是教导队的教官，姓孙。韩师长让我来教你们枪械拆装。”
他打开手里的铁箱子，里面整齐地摆着六把五四式手枪。枪身是黑色的，泛着冷光，旁边放着六个弹匣和一盒子弹。孙教官从箱子里拿出一把手枪，动作熟练地卸下弹匣，拉动套筒，确认膛内没有子弹，然后把枪递到黄玲面前。
“五四式手枪，口径七点六二毫米，弹匣容量八发。有效射程五十米。今天下午的任务是枪械拆装。每个人都要学会拆开、装上、排除简单故障。不学会，不许碰子弹。”
黄玲接过那把枪，沉甸甸的，比她想象的要重。枪身冰凉，握在手里有一种陌生的、让人紧张的感觉。
孙教官把六把枪分发给每个人，然后从箱子里拿出一个拆装工具，走到前面。
“看好了。五四式的拆装，一共八个步骤。”
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清楚。卸弹匣，拉套筒，取复进簧，取枪管……不到三十秒，一把完整的手枪就变成了一堆零件，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面上。
“装回去，也是八个步骤。看好了。”
他又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把零件一件一件地装回去，最后拉动套筒，扣了一下扳机，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会了吗？”
六个人面面相觑。吴晓敏张着嘴，手里的枪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赵小燕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的枪。王小军没有说话。陈建和周志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敢说自己会了。
黄玲看着桌上那堆零件，脑子里把刚才的八个步骤过了一遍。卸弹匣，拉套筒，取复进簧，取枪管……每一步都记得，但手能不能跟上，是另一回事。
“先练拆。一个一个来。拆完了装。装完了再拆。练到不用看就能拆装为止。”孙教官走到吴晓敏面前，“你先来。”
吴晓敏紧张得脸都红了。她把枪放在桌上，按照孙教官刚才的步骤，先卸弹匣，然后拉套筒，她力气不够，套筒拉不到位，卡在半中间。孙教官伸手帮她拉了一下，套筒才卸下来。
“力气不够，回去多练。继续。”
吴晓敏咬着牙继续拆。复进簧取出来了，枪管也取出来了。六个零件摆在桌上，她松了一口气，开始往回装。装到第三步的时候，复进簧怎么也卡不进去，她急得头都出汗了。
“别急。角度不对。”孙教官把她的手调整了一下，“这样。感觉到了吗？”
吴晓敏点了点头，把复进簧塞进去，继续装。装到最后，套筒拉不动，卡住了。她抬起头，无助地看着孙教官。
“复进簧没装到位。重来。”
吴晓敏把枪拆开，重新装。这一次顺利多了，复进簧卡进去了，套筒拉得动，扣扳机，“咔”的一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孙教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继续练。练到三十秒以内。”
接下来是赵小燕。她拉套筒的时候一次就到位了，但拆到枪管的时候卡住了，拔不出来。孙教官教了她一个角度，她试了两次，拔出来了。
王小军把枪放在桌上，按照步骤一步一步地拆，不快，拆完，装回去，扣扳机，一气呵成。孙教官看了一眼手表。“四十五秒。不错。再练练，能进三十秒。”
陈建和周志强都是年轻人，手劲大，反应快。两个人第一次拆装都在一分钟左右，第二次就进了五十秒。孙教官难得地点了点头。
最后轮到黄玲。
她把枪拿起来，握在手心里，感受了一下那个重量。然后她把枪放在桌上，开始拆。
卸弹匣，拉套筒，一次性拉到位。取复进簧，手指捏住，轻轻一拔，出来了。取枪管，她按照孙教官刚才教的角度，把枪管往上抬了一点，然后往后一抽，枪管也取出来了。
六个零件摆在桌上，她看了一眼，开始往回装。枪管、复进簧、套筒、弹匣……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没有卡顿。最后拉动套筒，扣扳机，“咔”。
孙教官看了一眼手表。
“三十五秒。”
他看了黄玲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外。“以前摸过枪？”
“没有。今天第一次。”
孙教官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练。争取进三十秒。”
黄玲把枪拆开，重新装。第二次，三十二秒。第三次，三十秒。第四次，二十八秒。
孙教官站在旁边，看着她一遍一遍地拆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夸她，但也没有纠正她的动作。
几个人练了一个多小时，从生疏到熟练，从一分钟到三十秒。吴晓敏虽然力气小，但练到后来也能在四十秒以内完成拆装。
孙教官把计时器收起来，看着六个人。
“不错。比我预想的快。明天下午，练瞄准和击发。实弹射击在后天。回去之后，每个人把枪带回去，晚上拆装十遍。手不能生。”
他正要继续说话，训练场入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开过来，在平房前面停下。车门推开，韩流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他穿着一身作训服，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大步走过来，目光先在黄玲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孙教官。
“孙教官，辛苦了。我来看看进度。”
孙教官敬了个礼。“韩师长。进度不错。六个人都学会了拆装。”
韩流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几把拆开的枪，又看了看黄玲手里那把刚装好的枪。
“孙教官，后面我来教。你去休息吧。”
孙教官愣了一下，看了看韩流，又看了看黄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训练场上安静下来。五个人站在旁边，看着韩流走到黄玲面前，谁都不敢出声。吴晓敏偷偷看了陈建一眼，陈建冲她使了个眼色，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两步。
韩流从桌上拿起一把枪，熟练地卸下弹匣，拉动套筒，确认膛内无弹。他的动作比孙教官还要快，还要流畅。
“你刚才的拆装，我看了。动作没问题，但有几个细节可以更好。”
他站在黄玲旁边，把枪递到她手里。
“你再拆一遍。我看看。”
黄玲接过枪，开始拆。卸弹匣，拉套筒，取复进簧，取枪管。四个步骤，一气呵成。韩流站在她身后，微微低着头，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复进簧取出来的时候，手指的位置可以再往左偏一点。”他伸出手，手指轻轻点在黄玲的手腕上，把她的手指往左边移了几毫米，“这样。感觉到了吗？”
黄玲点了点头。她把复进簧塞回去，重新取出来，这次手指的位置对了，取出来的动作比刚才更顺。
“装的时候，枪管的角度不用抬那么高。抬太高了反而不好卡位。”韩流的手指点在枪管上，轻轻往下压了一点，“这个角度。试试。”
黄玲把枪管装回去，按照他说的角度，果然一次就卡到位了。
“套筒复位的时候，不要用蛮力。顺着它的劲儿走。五四式的套筒有惯性，你给它一个初始力，它会自己走到位。”韩流把套筒拉到最后，然后松开，套筒“咔”的一声自己弹回去了。
黄玲试了一次，套筒在她手里卡了一半，没弹回去。她皱了皱眉头，又试了一次，还是卡了一半。
韩流没有说话，站在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握枪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指带着薄茧，粗糙温暖。他没有用力，只是把她的手往正确的角度带了一下。
“感觉到了吗？这个角度。不要偏，不要斜。顺着它的劲儿。”
黄玲点了点头。她把套筒拉到最后，然后松开。这一次，套筒自己弹回去了，“咔”的一声，清脆利落。
她转过头，看了韩流一眼。韩流已经松开了手，站在她旁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行了。就这样。”
他又教了她几个小技巧，怎么快速排除卡壳故障，怎么在黑暗中凭手感判断枪械状态，怎么在紧急情况下单手完成装弹。黄玲学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重复了好几遍，直到手不抖、眼不眨、一气呵成。
韩流看着她练，没有再动手纠正。他知道她已经会了，不需要他再教了。他还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一遍一遍地拆开、装上、拆开、装上……
韩流看了看手表。
“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儿。”
黄玲把手里的枪拆开，又装回去，最后一次扣了一下扳机，然后把枪放在桌上。
五个人站在旁边，早就练完了，但谁都不敢走。
黄玲转过身，看着韩流。
“韩流，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们出发的时候，是跟你们部队一起走吗？”
韩流点了点头。“是。同一批军列。你们编入野战医疗大队，跟我们一起走。”
黄玲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那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明天我们过来练枪的时候，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物资、装备、个人物品，全部带齐。你们车接我们的时候，连同物资一起运到总军区。给我们安排住处，住下来。”
她看着韩流。
“这样更方便。不用每天来回跑。从总军区医院到这边，开车三个多小时，来回就是七个小时。太浪费时间了。不如直接住下来，等出发的命令。”
韩流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
黄玲继续说：“物资清单我已经核对好了，随时可以出发。人员也都准备好了。住下来之后，白天练枪，晚上我还可以给他们上课，把战地心脏手术的流程再强化一遍。不耽误时间。”
韩流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让后勤给你们安排住处。师部招待所有空房间。”
他顿了顿，又问了一句。
“你那边，还有什么需要带的？”
黄玲想了想。“没有了。都准备好了。”
韩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那五个人。
“明天下午，车去接你们。把东西都带上，直接住过来。住处我安排好。”
五个人齐声应了一声，“行。”
韩流又转向黄玲。
“明天上午，你把物资清单再核一遍。到了这边，就不方便回去取了。缺什么，今天列出来。”
黄玲点了点头。
“好。”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训练场上安安静静的。远处营房的灯也亮了起来，把整个营地照得温暖而安静。
韩流站在黄玲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五个人站在远处，也安安静静的，谁都不忍心打破这个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韩流开口。
“走吧。车在门口等着。送你们回去。”
黄玲点了点头，转身朝那五个人挥了挥手。
“走了。”
五个人跟在她后面，往训练场出口走。吴晓敏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上那些空荡荡的靶位，又看了看桌上那几把手枪，小声跟赵小燕说了句什么。赵小燕抿着嘴笑了笑，拉着她快步跟了上去。
韩流走在最后面。他的目光落在黄玲的背影上，她慢慢走着，军用挎包斜挎在肩上，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着。
他想起她刚才拆枪的动作，每一根手指都知道该放在哪里，那是一双做心脏手术的手。
现在，这双手也会拆枪了。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