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早上八点半,黄玲正在办公室给陈建和周志强做最后一次战地心脏手术的模拟推演。黑板上的心脏图画了一遍又一遍,她用粉笔标出每一个可能出血的位置,每一个需要优先处理的步骤。
“记住,到了前线,没有术前讨论的时间,没有多学科会诊,没有第二套方案。病人抬上手术台,你只有一次机会。开胸,找出血点,止血,缝合。四个步骤,四十分钟,做完了人活,做不完人死。”
陈建和周志强坐在前排,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两个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黄玲没抬头。
门推开,院办秘书小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黄主任,张院长请您去一趟办公室。现在。”
黄玲转过身,看了一眼小刘手里的信封,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小刘没有走,站在门口又补了一句。
“张院长说,让您把医疗队的名单和物资清单也带上。”
黄玲的手顿了一下。她看了小刘一眼,小刘的表情很克制,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黄玲点了点头,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已经反复核对后的清单,又看了一眼名单上那几个名字……陈建、周志强、吴晓敏、赵小燕、王小军。五个人,加上她自己,六个。
她合上文件夹,转身对陈建和周志强说:“你们在这儿等着。哪儿都别去。”
两个人齐声应了一声。
黄玲快步走出办公室,下楼,穿过门诊楼后面的小广场,往行政楼走。
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门开着。张献忠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常大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两个人正在说着什么,看见黄玲出现在门口,同时停了下来。
“张院长,常副院长。”黄玲走进去,在张献忠对面站住。
张献忠没有寒暄,直接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她。
“黄玲同志,批复下来了。你看看。”
黄玲接过文件,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准予黄玲同志战地医疗支援请战,编入前线野战医疗大队,即刻整装待命,奔赴边境战区执行心脏外伤救治任务。其心外科团队骨干成员,可按战时编制随队出征,一切行动按战时条例执行。此令,即刻生效。”
她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了下来一会儿。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了一遍。
请战书交上去四天,批复就下来了。这个速度,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她把文件看完,抬起头。
“张院长,谢谢您。”
张献忠摆了摆手。“别谢我。谢赵政委和盛副司令。这份批复,是他们催着总后卫生部批的。本来要走半个月的程序,四天就下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黄玲同志,批复你看到了。‘即刻整装待命’,这意味着,你随时可能出发。今天,你把所有的事情都过一遍,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物资、人员、设备,一样一样清点。明天开始,你们就进入待命状态,接到命令随时走。”
“是。”黄玲站得笔直。
张献忠转向常大刚。“老常,你把医疗队的人都叫过来。趁今天都在,把手续办了。从今天起,这些人归黄玲同志领导,一切按战时编制执行。”
常大刚站起身。“我已经通知了。外科那两个护士和麻醉科的小王,九点半到。陈建和周志强,黄主任已经带来了吧?”
“在办公室等着。”黄玲说。
“好。那就九点半,在你办公室集合。”常大刚看了看手表,“还有一个小时。黄主任,你先回去准备一下。把物资清单再过一遍,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等人都到齐了,张院长亲自过去宣布。”
黄玲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张献忠又叫住了她。
“黄玲。”
她回过头。
张献忠看着她,“到了前线,注意安全。你是专家,是去救人的。保住自己,才能救别人。”
黄玲沉默了一秒。
“张院长,我记住了。”
她推门出去。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陈建和周志强还在黑板前坐着,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两个人正在小声讨论什么。看见黄玲进来,同时抬起头。
黄玲把手里的批复放在桌上。
“批下来了。即刻整装待命。”
陈建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周志强攥了攥拳头,没有说话。两个人的反应都不大。
“九点半,张院长和常副院长过来。你们俩别走。”
“是。”两个人齐声应道。
黄玲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物资清单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手术器械、止血钳、吸引器、缝线、缝针、麻醉药、抗生素、止血药、晶体液、胶体液、充电式无影灯、备用电池、行军床、驱蚊水、急救包……每一样东西后面都标注了数量和规格。她已经核对好几遍,但今天还要再对一遍。
九点二十五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黄玲抬起头,办公室的门开着。常大刚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人,两个穿护士服的女兵,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医生。
两个护士都很年轻,看起来二十出头,个子都不高,站姿笔直,目光沉稳。
麻醉科的小王走在最后,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他是去年才分到总军区医院的,黄玲跟他合作过几次活猪手术。
张献忠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都到了?”他扫了一眼屋里。
“陈建和周志强在。”黄玲朝黑板前的两个人看了一眼,两个人立刻站起来。
张献忠走进办公室,常大刚跟在后面。几个人围站在办公桌周围,空间一下子变得有些挤。
张献忠没有坐下。他站在办公桌前面,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人都到齐了。我说几件事。”
屋里安静下来。
“第一件事。黄玲同志的请战书,总军区批复了。批准她带心外科医疗队赴边境轮战区,执行心脏外伤救治任务。从今天起,你们几个人,编入前线野战医疗大队,按战时编制执行。”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取出一份文件。
“第二件事。根据院党委研究决定,心外科医疗队由黄玲同志担任队长,全面负责医疗队的医疗工作和人员管理。陈建、周志强、吴晓敏、赵小燕、王小军,五名同志为医疗队骨干成员,即日起归黄玲同志领导。”
他看向那两个女护士。
“吴晓敏,外科护士,一九八三年入伍,护校毕业,在外科工作两年。赵小燕,外科护士,一九八四年入伍,护校毕业,在外科工作一年半。两个人都参加过野战医疗训练,具备战地救护资格。”
两个护士同时立正。吴晓敏,声音清脆。“黄主任好!”赵小燕,声音小一些,但也清清楚楚。“黄主任好。”
黄玲朝她们点了点头。
张献忠又看向小王。“王小军,麻醉科医生,去年从军医大学毕业。沈国栋主任推荐,说你麻醉基本功扎实,心理素质好。这次去前线,你负责麻醉。”
王小军推了推眼镜。“是。我一定好好干。”
张献忠把文件合上,看着黄玲。
“黄玲同志,医疗队的人都在这里了。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黄玲把桌上的物资清单拿起来。
“张院长,物资清单我已经列好了。手术器械、药品、耗材、照明设备,都在上面。常副院长已经安排设备科准备了。我今天再最后清点一遍,如果有遗漏,下午报给您。”
张献忠接过清单,扫了一眼,递还给黄玲。
“行。今天就把物资的事定下来。明天开始,你们进入待命状态。装备、物资、个人物品,全部打包好,接到命令随时走。”
“是。”黄玲应道。
张献忠正要继续说,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门开着,韩流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军装,肩上背着军用挎包,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见那几个人围站在办公桌周围,看见黄玲手里拿着清单,看见张献忠和常大刚都在,微微愣了一下。
“张院长,常副院长。”他走进来,敬了个礼。
张献忠点了点头。“韩师长?你怎么来了?”
韩流看了黄玲一眼,然后转向张献忠。
“张院长,我接到上级命令。总军区赵政委让我来总军区医院,跟心外科医疗队对接一件事。”
“什么事?”
韩流的语气平静,可说出的话让屋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训练心外科医疗队配枪练习。每人一支五四式手枪,实弹射击训练。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两小时,直到出发。这是赵政委亲自签的命令。”
屋里安静了一瞬。
吴晓敏和赵小燕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紧张。王小军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陈建和周志强站得笔直,但周志强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黄玲看着韩流,韩流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张献忠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赵政委考虑得周到。前线不是后方,医疗队也要有自卫能力。配枪训练,应该的。”
他转向黄玲。
“黄玲同志,韩师长的话你听到了。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午两小时配枪训练。医疗队的事,你统筹安排。”
黄玲点了点头。“是。”
张献忠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屋里的人。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黄玲同志,你带他们清点物资,把手续办了。韩师长,配枪训练的事,你跟黄玲同志具体商量。”
他拿起文件夹,转身往外走。常大刚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看了韩流一眼,又看了黄玲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几个人站在那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有些微妙。吴晓敏和赵小燕站在靠墙的位置,偷偷打量着韩流。陈建和周志强认识韩流,叫了声“韩师长”,韩流点了点头。
黄玲转过身,看着那五个人。
“你们先回各自科室,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下午两点,在这里集合。吴晓敏和赵小燕,你们去设备科领护士服和野战医疗箱。王小军,你去麻醉科找沈主任,把麻醉药品的单子再核对一遍。陈建和周志强,你们俩去库房,把手术器械清点一遍,按照清单上的数量,一样一样核对。有缺的、有损坏的,马上报给我。”
“是!”五个人齐声应道。
吴晓敏和赵小燕先走了。两个人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吴晓敏回头看了一眼韩流,小声跟赵小燕说了句什么,赵小燕抿着嘴笑了笑,快步走了。
王小军推了推眼镜,朝黄玲点了点头,也走了。
陈建和周志强走在最后。陈建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回过头看了韩流一眼,又看了看黄玲,嘴唇动了动,想说话,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黄玲和韩流两个人。
韩流把军用挎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在桌上。他看着黄玲,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桌上那份批复上。
“批下来了?”
“嗯。今天上午收到的。”
“四天。挺快的。”
“张院长说,是赵政委和盛副司令催着批的。”
韩流点了点头。他拿起那份批复,看了一遍,然后放回桌上。
“配枪训练的事,赵政委昨天跟我说的。他说,医疗队上前线,没有自卫能力不行。战地医院虽然不在最前线,但敌人的特工队、渗透分队,什么事都可能发生。医护人员手里有枪,至少能撑到警卫排赶到。”
黄玲没有说话。她看着韩流,等着他继续说。
韩流从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黄玲。
“这是训练计划。五天。第一天,枪械构造和拆装。第二天,瞄准和击发。第三天,实弹射击。第四天,近距离射击和快速反应。第五天,考核。每人二十发子弹,十发体验,十发考核。及格线是三十环。”
黄玲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我们六个人,枪呢?”
“师部出。六把五四式,两百发子弹。明天上午送过来。训练场地在师部的靶场,我每天下午派车来接你们。”
黄玲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又沉默了。
窗外有鸟叫声,三月的鸟回来了,在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照在那份批复和那张训练计划上。
韩流看着黄玲,说了一句。
“黄玲,怕不怕?”
黄玲抬起头,看着他。
韩流的目光平静。
“不怕。”黄玲说。
韩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下午两点,我派车来接你们。第一批训练,从你开始。”
“好。”
韩流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