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下午,天阴着。
南疆的雨季,是黄玲没预想到的。
三月底的天就已经闷得像是蒸笼,云层压得低,灰蒙蒙的,把整座山都罩在里面。
空气里全是水汽,吸进肺里湿漉漉的,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的。
黄玲刚从手术室出来。这几天她带着陈建和周志强把库房里的医疗箱全部拆封,一件一件地清点、登记、归类。
手术器械、药品、耗材、敷料,每一样都核对了两遍,然后按照使用频率摆放在架子上。止血钳放在最顺手的位置,缝线和缝针按型号分格存放,吸引器的管子接好,试了两次,吸力够大,没有问题。
她把手洗干净,正准备回宿舍歇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重而嘈杂,不止一个人,还夹杂着担架金属杆晃动的声响和粗重的喘息。
黄玲的手顿了一下,转过身,快步走出手术室。
走廊里,四个战士抬着一副担架,正往这边跑。担架上躺着一个人,穿着作训服,胸前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大片,还在往外渗。血顺着担架的边缘往下滴,在灰色的水泥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痕迹。
担架旁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军医,跑得满头是汗,一只手按在伤员胸口,压着一团纱布,纱布已经红透了。他的手指缝里也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的,落在担架杆上,又滑下去。
“黄分队!”刘凯从后面赶上来,“弹片伤!心脏部位!没人敢动!”
黄玲的目光落在担架上。伤员的脸上全是汗和泥,看不清面容,但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没有散,意识还是清醒的。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流的嘶嘶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弹片就嵌在胸口。她能看见那东西……一个不规则的、大概两三厘米长的金属碎片,斜着插在左侧第三肋间,一半在肉里,一半露在外面。
剪开衣服,能看见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紫了,边缘往外翻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血从弹片和皮肤的缝隙里往外涌,每一心跳就涌出一股,一股一股的,像是有一个小泵在往外抽。
心包填塞。
这四个字像闪电一样划过黄玲的脑子。
弹片刺穿了心肌,心包腔里在积血。每一跳,心脏就往外挤一点血,血积在心包腔里,压着心脏,让它跳不动。再拖下去,心脏就会被压停。
“抬进去。快。”
她转过身,快步走进手术室,把手术台上的东西全部推到一边,铺上无菌单。陈建和周志强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但手上的动作没有乱。陈建去推器械车,周志强去开无菌包。吴晓敏和赵小燕从护士站跑过来,一个去拿输液架,一个去开吸引器。王小军已经在准备麻醉药品了,针剂摆了一排,安瓿瓶在灯光下泛着光。
担架抬进来,放在手术台旁边。四个战士把伤员从担架上移到手术台上,动作很轻,但伤员还是闷哼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嘴唇已经发白了,像纸一样。
黄玲已经换好了手术衣,手套戴到一半,走到手术台前。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员的胸口……弹片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移位,但伤口周围的肿胀比刚才更厉害了。皮肤绷得紧紧的,发亮,像是要撑破一样。
“血压多少?”她问。
王小军已经把血压计袖带绑在伤员胳膊上,正在打气。他的眼睛盯着血压计的汞柱,表情绷得很紧。
“八十六十。还在掉。”
“心率?”
“一百三十。细弱。”
黄玲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伤员的眼睛。伤员的嘴唇还在动,这次她听清了……他在说“疼”,一遍一遍地,气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知道疼。忍一下。”黄玲说。她的声音柔和,她把手套戴好,走到手术台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三点十七分。
“麻醉。”她说。
王小军已经把药抽好了,针尖朝上,排掉空气。他走到伤员头侧,把面罩扣在伤员口鼻上,然后从输液管里推了药。伤员的眼皮开始往下沉,挣扎了两下,慢慢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了,胸口的起伏也平稳了。
“麻醉好了。”王小军说。
黄玲走到手术台边,拿起碘伏棉球,开始消毒。从锁骨到肋缘,从胸骨到腋中线,大面积的,来回擦了三遍。碘伏是凉的,擦在皮肤上,伤员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人已经睡过去了,没有醒。
她放下棉球,拿起手术刀。
刀尖在左侧第三肋间的位置停了一下。她没有锯胸骨,弹片的位置在肋间,从肋间进去,比开胸更快,创伤更小。四到六公分的小口,撑开肋间,就能看见心脏。
她刀锋切下去。
皮肤、皮下组织、肌肉,一层一层地切开。血涌出来,吴晓敏用吸引器吸走,管子里的血咕噜咕噜地响,流进收集瓶里,暗红色的,带着泡沫。刀口不大,但每一层都切得很准,没有多余的动作。陈建站在她对面,用拉钩撑开切口,露出下面的肋骨。
“撑开器。”
周志强递过来一个肋间撑开器。黄玲接过来,卡在上下两根肋骨之间,慢慢地拧。肋骨被撑开,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切口被撑开到大概五公分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胸膜和下面隐隐跳动的心包。
心包鼓鼓的,胀得发亮,像是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透过那层薄薄的膜,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血液在晃动。心包填塞已经很严重了,心脏被压得几乎跳不动。
黄玲拿起手术钳,轻轻夹起心包膜,用刀尖划了一个小口。
暗红色的血液从切口里喷出来,带着压力,溅到手术灯上,溅到她的手套上,顺着手术台的边缘往下淌。那是积在心包腔里的血,被心脏挤出来的,已经有好几百毫升了。吴晓敏赶紧用吸引器吸走,但血太多了,吸引器的管子被堵了一次,赵小燕手忙脚乱地换了一根,才把血吸干净。
心包腔里的血被吸空之后,心脏露出来了。
那颗心脏在薄薄的心包膜下面跳动着,比正常的节奏快得多,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弹片就嵌在左心室的前壁,斜着插进去,大概一公分深。弹片周围的肌肉组织已经发紫了,边缘有些肿胀,但还在跳,每一次收缩,伤口就往外渗一点血,不多,但每一滴都在提醒她,时间不多了。
黄玲盯着那个弹片,看了两秒。
弹片的位置不算太深,没有穿透心室壁,没有伤到冠状动脉。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如果弹片再深两毫米,或者偏一公分,这个人就已经没了。
“镊子。”
周志强递过一把无创镊子。黄玲接过来,左手拿着镊子,右手拿起一把止血钳。她把镊子轻轻夹住弹片露在外面的那一端,没有动,停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弹片和心肌之间的阻力。弹片卡得很紧,心肌组织被它撑开了一个口子,边缘有些毛糙。
她看了一眼监护仪。血压还在掉,已经到七十了。心率一百四,快得像是要炸开。
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左手轻轻一提,弹片从心肌里拔了出来。
一股血从伤口里涌出来,鲜红色的,喷射状的,随着心跳一股一股地往外冒。是动脉血,左心室的血,压力很大,每一股都能喷到十几公分高。吴晓敏的吸引器跟不上,血喷到手术单上,喷到器械台上,喷到黄玲的手套上,温热的,带着铁锈的气味。
“止血钳!”黄玲的声音传出。
周志强已经把止血钳递过来了。她接过来,想要夹住出血点,但伤口在心脏的前壁,位置刁钻,止血钳够不着,夹不住。血还在喷,监护仪开始报警了,嘀嘀嘀的,尖锐而急促。
血压六十。心率一百六。
黄玲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很快被压下去了。她放下止血钳,换了一把持针器,周志强已经把缝线穿好了……三杠零的无创缝线,圆针,心脏专用的那种。她的手指有些僵,但动作没有停。针尖从伤口一侧的健康心肌穿进去,穿过肌层,从另一侧穿出来。心肌在针尖下面颤了一下,像是活的东西在躲避。
第一针。拉紧。血止住了一些,但还在渗。
第二针。在第一针旁边,同样的深度,同样的间距。拉紧。血止住了大半,只有少量的渗血了。
第三针。把前面两针之间的缝隙补上。拉紧。
血止住了。
伤口被三针褥式缝合得严严实实的,没有血再往外冒了。心肌还在跳,缝合线下面的肌肉随着心跳一收一缩的,但缝线很稳,没有撕裂,没有松动。
黄玲盯着那个缝好的伤口,看了几秒。没有出血。她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针都缝得均匀,每一结都打得牢固。然后她放下持针器,退后一步。
“冲洗。”
吴晓敏递过生理盐水。黄玲接过来,用注射器抽了盐水,轻轻冲洗了一下缝合的地方。盐水冲过去,把残留的血块冲走,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心肌和三针整整齐齐的褥式缝合。没有出血。一滴都没有。
她放下注射器,看着监护仪。
血压开始回升了。从六十到七十,从七十到七十五。心率也在往下走,从一百六到一百四,从一百四到一百三。波形比刚才稳了,不再是那种快要散掉的细颤,是有力的、规则的跳动。
手术室里非常安静。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和吸引器偶尔的嗡鸣。五个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谁都没有说话,谁都不敢动。
黄玲站在那里,看着那颗心脏在缝合线下面稳稳地跳着。一下,一下,一下。节奏不快,但很有力,咚,咚,咚。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走到器械台边。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医疗废物桶里,靠在台子边站了一会儿。
“关胸。”她说。
陈建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活。他把心包留了一个小口,没有缝死,让多余的渗液可以流出来。然后在肋间放了一根引流管,接上引流瓶。撑开器松开,肋骨慢慢地合回去,发出轻微的声响。肌肉、皮下组织、皮肤,一层一层地缝起来。他的动作不快,每一针都很稳。
周志强在旁边帮忙递东西,吴晓敏和赵小燕在收拾器械,把用过的纱布和棉球装进医疗废物袋里。王小军关掉了麻醉机,把面罩从伤员脸上拿下来,擦了擦伤员额头上的汗。
黄玲站在器械台边,看着他们做完这些。她的手指已经不抖了,但虎口还有些发红,是被持针器硌的。她把手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了。刘凯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绷得很紧。
“黄分队,怎么样?”
黄玲转过身,看着他。
“活了。”
两个字。声音不高。
刘凯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走进来,看了一眼手术台上那个被缝合好的伤口,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嘴唇动了动,想说话,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好。”他重复了两遍,声音有些哑。
黄玲没有再说话。她转过身,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着那个还在麻醉中没有醒来的战士。他的脸上已经没有那种死灰色的苍白了,嘴唇还是白的,但已经有了一点血色。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引流管里的液体在缓缓地流动,暗红色的,量不多。
她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颈动脉。搏动有力,节律规整。
她把手收回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四点零三分。
从切开皮肤到缝完最后一针,四十六分钟。没有体外循环,没有锯胸骨,没有那些笨重娇气的设备。只有一把手术刀,几把止血钳,一根缝线,和一双做过很多台心脏手术的手。
她想起韩流副连长的墓碑。二十四岁,弹片扎进心脏,因为没有能做手术的医生,就那么没了。如果当时有她在,那个人不会死。
现在,她在这里了。
窗外的天还是阴着,云层压得很低,但没有下雨。
黄玲站在那里,看着那颗心脏在缝合线下面稳稳地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