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挂断电话,手还在话筒上停了一瞬。
她撂下听筒,没有时间想别的。
她转过身,快步走出值班室,“陈建!周志强!”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
陈建从病房里申出头来,周志强从库房那边跑过来,手里拎着两袋没拆封的输液器。两个人看见黄玲的表情,什么都没问,放下手里的东西,跟了上来。
“师部有个伤员,弹片扎在心脏区域。跟我去做手术。”黄玲一边走一边说,语速比平时快,“陈建,你去手术室,把心脏手术器械打包。止血钳、持针器、组织剪、镊子,每样双份。缝线带三杠零和四杠零的,圆针,双针。纱布、敷料、引流管,吸引器,按两台手术的量准备。”
“是。”陈建转身就跑。
“周志强,你去库房,把那台充电式无影灯带上。灯泡检查一下,电充满。另外,多带两节备用电池。”
“是。”周志强也跑了。
黄玲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
“吴晓敏,你跟我走。赵小燕留下,继续照顾病人。”
吴晓敏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把手里的体温计交给赵小燕,摘下墙上的白大褂,一边穿一边往外走。赵小燕接过体温计,抬起头看着黄玲。
“黄主任,病人……”
“病人一稳定,我回来之前,你全权负责。”
赵小燕点了点头。
黄玲转身快步往宿舍走。她需要换衣服。白大褂不适合上路,她要穿作训服,把枪带上。韩流说的,枪不离身,随时上膛。
她推开宿舍的门,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换上作训服。衣服有些大,袖子长了一截,她挽了两道,她把五四式手枪从枪套里取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匣,满的,八发。膛里有子弹,她把枪插回枪套,系好搭扣,拍了拍腰侧,硬邦邦的,硌手,心里踏实了。
她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绷带和一小瓶碘伏,塞进军用挎包里。
收拾好之后,她走出宿舍,穿过操场,往大门的方向走。
大门外面,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张峻峰站在铁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跟一个穿作训服的军官说话。军官个子不高,腰里扎着武装带,脚上是一双沾满红土的作战靴。他身后停着一辆车,不是普通的军用卡车,是轮式轻型装甲车。
车身涂着迷彩,绿色的棕色的黑色的色块交织在一起。
车顶上有机枪座,一挺轻机枪架在上面,枪口朝着前方,子弹带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着。
车身的装甲很厚,车门是那种厚重的铁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防弹观察窗,窗户关着,看不见里面。
“黄主任。”张峻峰看见她走过来,迎上去,“这是边防支队的王排长。他带车护送你们去师部。”
王排长立正,敬了个礼。“黄主任,路上我来负责安全。车已经检查过了,油满的,弹药充足。随时可以出发。”
黄玲回了个礼。“辛苦了。还有几个人,马上到。”
话音刚落,陈建和周志强从医疗用房那边跑过来了。陈建背着一个大号的军用背囊,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手术器械和敷料。周志强抱着那台充电式无影灯,灯头用军绿色的帆布包着,电源线缠在灯架上,被他抱在怀里,跑起来时哐啷哐啷地响。吴晓敏跟在最后面,背着自己的军用挎包,手里拎着一个急救箱,跑得气喘吁吁,脸颊通红。最后是王小军提着麻醉器戒,紧赶着吴晓敏。
“人到齐了。”黄玲说,“上车。”
王排长拉开装甲车的后门,厚重的铁门发出沉闷的声响。车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两侧是长条形的座椅,包着绿色的帆布,座椅上方有几个小小的防弹观察窗,窗户关着,光线有些暗。陈建第一个爬上去,把背囊放在座椅上,然后转身帮周志强把无影灯接上去。王小军也上去了。吴晓敏跟在后面,被陈建拉了一把,稳稳地坐下了。黄玲最后一个上车,她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峻峰。
“张队长,病人那边,拜托了。”
张峻峰点了点头。“放心。你那边,注意安全。”
黄玲钻进车里,拉上车门。铁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光线被切断了,车厢里暗了下来,只有几个观察窗透进来的细细的光线,在空气中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王排长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拿起车内的对讲机。“出发。”
发动机轰鸣起来,一种有力的、更厚重的、像是野兽低吼的声音传出。车身震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动了起来,驶出大门,拐上边防公路。
黄玲坐在座椅上,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晃一晃的。她把军用挎包放在膝盖上,手搭在包带上。陈建坐在她对面,背囊放在脚边,两只手撑着座椅边缘,身体绷得很紧。周志强把无影灯放在脚边,用腿夹住,怕它晃来晃去碰坏了。吴晓敏跟王小军坐在最里面,靠着车厢壁,吴晓敏脸色有些发白,她从没坐过这种装甲车,颠簸比普通卡车厉害得多,减震硬,路感直接,每一个坑洼都能把人颠起来。
黄玲看着窗外的观察窗。透过那个小小的防弹玻璃,她看见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树影斑驳。
路上没有别的车,也没有行人。这一段路本来就偏,加上有装甲车护送,沿途的哨位应该已经接到了通知,路上提前做了清场。一路畅通,没有遇到任何麻烦。
她把目光从观察窗上收回来,低下头,闭上眼睛。脑子里在过手术的流程。弹片扎在左侧第三肋间,靠近胸骨,没有穿透胸壁。这个位置,下面是心脏,是左心室的前壁。弹片没有穿透胸壁,说明胸壁的肌肉组织挡住了它,但也说明弹片离心脏非常近,近到每一次心跳都可能把它往里再推一点。手术的关键,是开胸之后怎么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弹片,怎么在不损伤心肌的情况下把它拔出来,怎么把伤口缝好。止血要快,缝合要准,不能有第二次出血。
她把这些步骤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还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不知是鸟叫还是枪声的模糊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王排长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被发动机的噪音盖住了,黄玲没有听清。
车子加速了,不是突然的加速,是平稳持续的提速。
陈建看了黄玲一眼,想说话,又咽了回去。周志强低头检查了一下无影灯的电源线。
装甲车拐过一个弯,路面变得平整了一些,颠簸减轻了。黄玲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观察窗。窗外的树变得稀疏了,露出大片的天空。远处有山的影子,一层一层的,最远的那个是淡蓝色的,和天几乎分不清界限。
王排长的对讲机里传来一个声音。“前方哨位,无异常。可以通行。”
王排长回了一句。“收到。”
车子继续往前开。速度没有减,引擎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有力。
黄玲看了一眼手表。从出发到现在,一个小时零十分钟。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就能到。比韩流预计的要快。
她把目光从手表上移开,重新闭上眼睛。
*
师部卫生队里,方医生站在手术床边,手里拿着听诊器,贴在廉海的胸口。弹片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移位,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廉海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从发紫变成了发灰,是失血过多之后缺血缺氧的灰。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目光已经有些涣散了,不再像刚才那样能聚焦在人的脸上。
“血压多少?”方医生问。
“七十六十。还在掉。”护士的声音有些抖。
“心率?”
“一百四。细弱。”
方医生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在脖子上,低头看着廉海。廉海的嘴唇在动,他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了,“冷……好冷……”
失血过多,体温在下降。方医生转过身,对护士说:“拿两床被子来,盖上。再灌两个热水袋,放在脚边。”
护士转身就跑。方医生又拿起注射器,从输液管里推了一针多巴胺,升血压的,虽然他知道这种时候升压药只能维持一时半刻,根本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根本问题是出血,是弹片,是那颗快要被压停的心脏。
方医生把注射器放下,站在那里,两只手攥着拳头。他恨自己。恨自己不会做心脏手术。恨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一点一点地滑向死亡的边缘,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撑,撑到专家来,撑到黄玲来。撑住了,廉海活;撑不住,廉海死。
门帘被掀开了,韩流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作训服,脸上看不出表情。他走到手术床边,低头看着廉海,看了几秒,然后转向方医生。
“怎么样?”
“在撑。”方医生的声音有些哑,“血压还在掉,心率快,体温在下降。我已经用了升压药,盖了被子,灌了热水袋。但弹片不取出来,出血不停止,这些措施都是治标不治本。”
韩流没有说话。他蹲下来,看着廉海的脸。廉海的眼睛还在睁着,但瞳孔已经不聚焦了,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韩流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廉海。”
廉海的眼睛动了一下,瞳孔慢慢聚焦,认出了面前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这次声音大了一些,不再是气声,而是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师长……我……没事……”
韩流没有接这个话。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廉海胸口的弹片上。那块黑乎乎的东西斜着插在肉里,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肿得发亮,血还在渗,不多,但一直在渗。从受伤到现在,廉海已经流失了多少血?他不知道。如果不输血,这个人撑不到黄玲来。
“验血型。”韩流转过身,看着方医生。
方医生愣了一下。“什么?”
“验他的血型。然后验师部所有人的血型。谁是同型的,谁就给他输血。”
方医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对,输血!我怎么没想到!”他转身从药柜里拿出验血型的试剂和玻片,走到手术床边,用针尖刺破廉海的指尖,挤了一滴血,滴在玻片上,又滴上试剂,轻轻摇晃。几十秒后,结果出来了。
“B型。”方医生说。
韩流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卫生队,走到师部指挥所。指挥所里的人都在忙,电台在响,电话在响,参谋们在图上作业,谁都没有注意到他进来。他站在指挥所中央,拍了拍手。
“所有人,注意了。”
指挥所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师长。
“卫生队有个伤员,需要输血。B型血。谁是B型血的,举手。”
沉默了两秒。然后一只手举起来了,是一个参谋,年轻的,戴眼镜。又一只手举起来了,是电台的操作员。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韩流数了一下,七个人。够了,足够撑到黄玲来了。
“你们七个,去卫生队验血。确认是B型的,准备输血。”
七个人放下手里的工作,站起来,往卫生队走去。
韩流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喉头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他不知道自己的血型。当兵这么多年,体检过无数次,每次都验血型,但他从来没有记住过。他转身走到卫生队,走到方医生面前。
“方医生,给我也验一下。”
方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拿出玻片和试剂,刺破韩流的指尖,挤了一滴血。试剂滴上去,玻片轻轻摇晃,几十秒后,结果出来了。
“O型。万能供血者。”
韩流点了点头,把手指放在嘴里含了一下,止住血。他没有说“抽我的”。他是师长,他不能倒下。他还有整个师要指挥,还有廉海要救,还有黄玲要等。
他走出卫生队,站在山洞口,看着外面的路。
路是沙石路,灰白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路两边是密密的树林,树不高,但很密,枝枝丫丫地交错在一起,把天空遮成一条窄窄的缝。风从树林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青草味和泥土味。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的,天边的云在慢慢移动,一朵一朵的,像是在赶路。
韩流站在那里,看着路的尽头。
他在等。
时间过得真慢。每一分钟都像是一小时。
方医生在卫生队里守着廉海,七个人在排队抽血,血浆一袋一袋地挂在输液架上,暗红色的,温热的,一滴一滴地流进廉海的身体里。血压稳住了,不再往下掉了。心率还在快,但没有继续升高。体温回升了一些,廉海不说冷了,闭上了眼睛,应该是睡着了。
韩流站在山洞口,没有离开。他的影子从脚下慢慢地向东移动,从一尺长变成一丈长,从清晰变得模糊。
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到了西边的山尖上,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移动的黑点。
韩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轮廓从模糊变得分明……是一辆车,不是普通的卡车,是装甲车,轮式的,涂着迷彩,车顶上有机枪。
车开得不快,很稳,引擎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是远处在打雷。
装甲车越来越近。韩流能看见车身上的迷彩色块了,绿色的棕色的黑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车子在山洞口停下来。
引擎熄火了,排气筒喷出最后一团白烟,消散在傍晚的空气里。厚重的铁门被从里面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黄玲跳下车。
她穿着一件作训服,袖子挽了两道,露出小臂。马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腰间的枪套鼓鼓的,五四式手枪的握把从枪套边缘露出一小截,在夕阳下泛着黑色的光。军用挎包斜挎在肩上,包带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别处深。
她的脸被夕阳照成橘红色,眼睛里有光。
她站在装甲车旁边,看着山洞口那个穿作训服的高大身影,看了两秒。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手表。
“一小时四十分钟。”她说。声音不大,但韩流听见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侧过身,让出洞口的路。
“人在里面。”他说。
黄玲点了点头,拎起军用挎包,大步往山洞里走去。陈建抱着无影灯跟在后面,周志强背着背囊,吴晓敏拎着急救箱。四个人走得很快,脚步踩在碎石和红土混合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韩流站在山洞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山洞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辆装甲车,看着车顶上那个戴着钢盔的机枪手,看着天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云。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她来了。提前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