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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伤口不深

作者:铁英字数:4.7千字更新时间:2026-05-04 13:46:02
第250章 伤口不深

黄玲刚走进山洞,蹙了蹙眉,眼睛伶仃的还没有完全适应里面的光线。

头顶的白炽灯的昏黄的光,照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呛呛的。她眨了眨眼,瞳孔在几秒钟之内完成了调节,视野变得清晰起来。

方医生站在手术床边,手里还拿着听诊器,看见黄玲眼前一亮。

“黄主任。伤员廉海,侦察排长。弹片扎在左侧第三肋间,靠近胸骨。受伤到现在快三个小时了。生命体征:血压八十五十,心率一百三十,体温三十五度八。已经输了四百毫升全血,用了升压药,目前还算稳定。”

黄玲走到手术床边,低头看着廉海。廉海的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嘴唇上有一层干裂的白皮。胸口那块弹片还在原来的位置,伤口周围的皮肤肿得发亮,血还在渗,不多,但一直在渗。

她把手指搭在他的颈动脉上,感受了一下脉搏……快,但不算太弱,还有力气。这说明心脏还在撑着,没有到衰竭的地步。

“陈建,把无影灯架起来。周志强,打开器械包。吴晓敏,准备消毒。”黄玲一边说,一边从墙上摘下了一件干净的手术衣,抖开,套在身上。方医生帮她系了背后的带子,动作熟练。

陈建把充电式无影灯从帆布包里取出来,灯头是圆形的,银白色的,在昏暗的山洞里显得格外亮眼。

他把灯架夹在手术床的导轨上,拧紧螺丝,调整了一下灯头的角度,让光线正好照在廉海的胸口。然后按下开关,灯亮了……是冷白色的、明亮的、没有阴影的光,把手术区域照得纤毫毕现。山洞里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眯了一下眼睛。

周志强打开了器械包,蓝色的手术布铺在器械台上,止血钳、持针器、组织剪、镊子、缝针、缝线,一样一样地摆好。

吴晓敏把碘伏棉球倒进弯盘里,碘伏的气味弥散开来,把消毒水的味道冲淡了一些。她拿起一把镊子,夹起一个碘伏棉球,递给黄玲。

黄玲接过镊子,开始消毒。从锁骨到肋缘,从胸骨到腋中线,大面积的,来回擦了三遍。

同时吴晓敏把输液针,在右脚脖扎上固定好。

王小军站在床头,已经把麻醉药抽好了,针尖朝上,排掉空气。他看了黄玲一眼,黄玲点了点头,他把药从输液管里推了进去。

黄玲放下镊子,拿起手术刀。

刀锋在弹片旁边停了一下。她没有急着下刀,而是在脑子里把手术的路径又过了一遍。

弹片扎在左侧第三肋间,靠近胸骨。这个位置,下面是肋间肌,再下面是胸膜,再下面是心包,再下面是心脏。

弹片没有穿透胸壁,这是韩流在电话里告诉她的信息,也是她决定来这里而不是把伤员送过去的关键原因。

没有穿透胸壁,意味着弹片还卡在胸壁的肌肉组织里,没有进入胸腔,没有刺破心包,没有伤到心脏本身。如果是这样,手术会比她预想的简单得多。

但她不能假设。战场上,任何信息都可能不准确。韩流说没有穿透,那是方医生肉眼观察的结果,没有影像学检查,没有超声,谁都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弹片到底扎了多深。她必须亲眼看到,亲手探查,才能做出判断。

刀锋切下去。

切口沿着弹片的长轴,从第二肋间到第四肋间,大概六公分长。皮肤、皮下组织、肌肉,一层一层地切开。血涌出来,吴晓敏用纱布吸走,一块一块的纱布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扔进弯盘里。切口被撑开,露出下面的肋间肌和那块嵌在肌肉里的弹片。

黄玲放下手术刀,换了一把止血钳。她用钳尖轻轻探了一下弹片周围的肌肉组织,很紧,弹片卡得很死,肌肉被它撑开了一个口子,边缘有些肿胀,但没有撕裂,没有活动性出血。她用钳尖沿着弹片的边缘分离了一小段肌肉,露出弹片更深的部分。

然后她看见了。

弹片的尖端,距离胸膜不到两毫米。

胸膜是覆盖在胸腔外面的一层薄膜,薄得透明,能看见下面灰白色的肋骨和更深处隐隐跳动的阴影……那是心脏,在心包里面,一下一下地跳着。弹片的尖端就停在胸膜外面,再往前两毫米,就会刺穿胸膜,进入胸腔,刺破心包,刺到心脏。

黄玲的手顿了一下。

如果送来的路上再颠簸一点,如果担架再晃一下,两毫米之后,就是心包,就是心脏……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她只是把手里的止血钳换了一个角度,继续分离弹片周围的肌肉组织。一毫米,两毫米,三毫米。肌肉被一点一点地分开,弹片一点一点地暴露出来。

陈建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拉钩,撑开切口。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黄玲手里的止血钳,盯着那块黑乎乎的不规则的弹片,盯着弹片尖端下面那层薄得透明的胸膜和胸膜下面隐隐跳动的阴影。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周志强站在器械台旁边,手里拿着另一把止血钳,随时准备递上去。他的表情专注,嘴唇抿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吴晓敏站在黄玲身边,手里拿着纱布,一块一块地递,一块一块地接,动作越来越快,但越来越稳。

方医生站在手术床的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他是普外科医生,做惯了腹部手术,对胸腔有一种本能的敬畏。他看着黄玲手里那把止血钳在弹片和肌肉之间游走,动作轻得像是在拆一颗炸弹,每一次分离都精确到毫米。

他在总军区医院干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手术,不是没见过心脏手术,是没见过有人在这样的环境下,用这样的器械,在这样的灯光下,做这样精确的操作。

弹片周围的肌肉组织全部分离开了。整块弹片暴露在视野里,大概两公分长,一公分宽,不规则的三角形,边缘锋利,像一块被打碎的铁片。尖端距离胸膜不到两毫米,尾端露在皮肤外面,被血痂和肿胀的肌肉包裹着。黄玲放下止血钳,换了一把无创镊子,左手拿着镊子,右手拿起一把蚊式钳。

她深吸了一口气。

“准备吸引器。可能有出血。”

吴晓敏已经把吸引器准备好了,吸头握在手里,管子接在吸引瓶上,开关开着,发出嗡嗡的低鸣。

黄玲用镊子轻轻夹住弹片的尾端,没有动,停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弹片和肌肉之间的阻力。弹片卡得很紧,但肌肉组织已经被分离得差不多了,只有最深处还有一小段粘连。她用镊子轻轻晃了一下弹片,晃动的幅度很小,不到一毫米。

胸膜没有被牵动。弹片和胸膜之间还有那不到两毫米的距离,虽然很小,但足够了。

“拔了。”

她的手腕轻轻一提,弹片从肌肉里拔了出来。

没有出血。不是没有血,是没有那种她预想中的、喷射状的、汹涌的出血。只有少量的暗红色的血从弹片留下的腔隙里渗出来,慢悠悠的,像是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终于通了。吴晓敏的吸引器甚至没有用上——那点渗血,用纱布轻轻一按就止住了。

黄玲看着那个弹片留下的腔隙,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伤口不深。”

四个字。语气平稳,几个字落在这间昏暗的、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的山洞里,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让这些人从心底涌上来一股,压都压不住的狂喜。

方医生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靠在墙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陈建的手不抖了。

周志强把手里的止血钳放回器械台,转过身,背对着手术台,低了一下头,又抬起来。他的眼眶有些红,但嘴角是翘着的。

吴晓敏还在等,等黄玲说下一步做什么。她手里的吸引器还握着,吸头还悬在切口上方,随时准备吸走可能涌出来的血。

可血没有涌出来,只有那一点点渗血,被纱布一按就止住了。她等了几秒,确认真的没有出血了,才把吸引器关掉,放在器械台上。

黄玲没有看任何人的反应。她的注意力还在伤口上。弹片取出来了,但弹片留下的腔隙还在。那个腔隙大概两公分深,从皮肤表面一直延伸到胸膜外面,像一个被挖出来的小洞。腔隙的内壁是暗红色的肌肉组织,有些地方被弹片撕裂了,边缘不整齐,但没有活动性出血。她需要把这个腔隙清理干净,把那些撕裂的、失活的肌肉组织剪掉,然后把切口一层一层地缝合起来。

“生理盐水。冲洗。”

吴晓敏递过一罐生理盐水。黄玲接过来,倒在伤口上,盐水冲进腔隙,把里面残留的小血块和破碎的组织碎片冲出来,顺着切口的边缘流到床单上,把白色的床单染成淡红色。她冲了三遍,直到冲出来的液体变清,没有血块,没有组织碎片。

“镊子。剪刀。”

周志强递过无创镊子和组织剪。黄玲左手拿镊子,右手拿剪刀,开始清理腔隙内壁。她把那些被弹片撕裂的、已经失去血供的、颜色发暗的肌肉组织一点一点地剪掉。

剪刀很锋利,每剪一下都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山洞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仔细的剪着,不放过任何一块看起来不健康的组织,没剪掉一点有血供的肌肉。

清理完之后,腔隙内壁变得干净了,露出新鲜的、粉红色的肌肉组织,边缘整齐,没有撕裂。

“可以缝了。”黄玲放下剪刀,换了一把持针器。周志强已经把缝线穿好了,三杠零的不可吸收缝线,圆针,弧形的,在无影灯下反着光。她夹住缝针,从腔隙的底部开始缝合,第一针穿过一侧的健康肌肉,再穿过另一侧的健康肌肉,拉紧,打结。结打得结实,但不会勒死组织。第二针,第三针,第四针。一层一层地缝,从深到浅,从内到外。每一针的间距都均匀,每一个结都打得牢固。

方医生站在旁边,看着黄玲缝合的动作,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的动作不快,可每一针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间距一样,深度一样,力度一样。

他做了二十年外科手术,自认为手上的活不差,但看着黄玲缝合,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个完全不同物种的操作……不是技术的问题,是天赋的问题。有些人的手,天生就是为手术刀长的。

腔隙缝完了。黄玲换了一把持针器,换了一种缝线,开始缝合皮肤。皮内缝合,美容的那种,缝好了之后外面看不见线结,只有一条细细的线痕。她从切口的一端开始,一针一针地缝,针距均匀,深度均匀,每一针都走在真皮层的中下层,不深不浅。缝到最后,她把线尾拉紧,切口的两侧皮肤完美地对合在一起,没有错位,没有重叠,没有缝隙。

“好了。”黄玲把持针器放在器械台上,退后一步。

吴晓敏拿起一块干纱布,轻轻按了按缝合好的切口,确认没有渗血。纱布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点淡黄色的碘伏痕迹,没有红色。她又按了一下,还是干净的。

方医生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个缝合好的伤口。切口不长,六公分左右,缝得很精细,像是一件被精心修补过的衣服,看不出破损的痕迹,只看见一条细细的线痕,在无影灯下几乎看不见。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肤……没有波动感,没有皮下积血,没有血肿。他又拿起听诊器,贴在廉海胸口听了一下,心跳有力,节律规整,没有心包摩擦音,没有心包积液的体征。

他直起身,看着黄玲。

“黄主任,你这手艺……”他摇了摇头,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说了一句,“我在总军区医院干了二十年,没见过你这么缝的。”

黄玲没有接话。她把手术衣脱下来,扔进医疗废物袋里,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开始刷手。水是凉的,从山体里引出来的地下水,冰凉刺骨。她把手伸到水流下面,让冷水冲刷着手指和手掌,把那些看不见的疲惫和紧张一点一点地冲走。

方医生走到她旁边,靠在墙上,看着她刷手。

“弹片真的没进去?”他问。

“没有。差两毫米。”黄玲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从架子上抽出一张纸巾,慢慢擦着手指,“再深两毫米,就穿胸膜了。穿了胸膜,就可能刺心包。刺了心包,就可能伤心脏。”

方医生沉默了片刻。“这孩子命大。”

黄玲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过身,看着手术床上的廉海。廉海的脸色还是白的,但已经不像是刚才那种死灰色了,嘴唇有了一点淡淡的血色,呼吸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引流管里没有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不是命大。”黄玲说,“是他手下的兵抬得好。七八公里山路,没有让弹片再深两毫米。”

方医生没有说话。

黄玲走回手术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陈建、周志强、吴晓敏、王小军。

“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几个人开始收拾器械和敷料。陈建把用过的器械一把一把地擦干净,放进背囊里。

周志强把无影灯拆下来,用帆布包好,抱在怀里。吴晓敏把用过的纱布和棉球装进医疗废物袋里,扎好口,放在墙角。王小军关掉了麻醉机,把面罩从廉海脸上拿下来,擦了擦廉海额头上的汗。

黄玲站在手术床边,最后看了一眼廉海。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在做梦。梦见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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