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做完之后,黄玲没有马上走。
她站在手术床边,看着廉海的脸,她还在睡着,呼吸依然很轻很慢,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缝合好的伤口被纱布盖住了,纱布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渗血。引流管里也没有血,只有一点点淡黄色的组织液,慢悠悠地往下滴。
监护仪上的波形跳得很稳,心率从一百三十降到了一百一十,血压从八十五十升到了九十六十。虽然还不算正常,但已经不在危险区了。
方医生站在她旁边,也在看监护仪上的数字。他的表情比刚才松弛了很多。可他心里还在打鼓……这可是心脏外伤,虽然弹片没有穿透胸壁,没有伤到心脏本身,但手术之后的前几个小时才是最危险的。迟发性出血、心律失常、心包积液、感染,哪一样都可能要命。他不是心外科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判断这些并发症的早期征兆。
“黄主任,”方医生开口了,有些犹豫,“要不……你再待一会儿?观察一下再走?”
黄玲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一眼手表。从手术结束到现在,快二十分钟了。廉海的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但二十分钟确实太短了。
她本来打算做完手术就走的,医疗大队那边还有一个伤员在恢复期,赵小燕一个人盯着,她不放心。但现在看着廉海苍白的脸,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她还真得在待一会。
她是医生。医生不能把一个刚从心脏外伤手术中醒过来的病人扔给一个不会做心脏手术的同行。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这是责任。
“陈建。”她转过身。
陈建正在收拾器械,听见叫她,抬起头。
“你带周志强和吴晓敏先回去。医疗大队那边,还有伤员在恢复期,赵小燕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们回去之后,赵小燕就不用值夜班了,让她休息。”
陈建愣了一下。“黄主任,那你呢?”
“我留下。观察一晚。明天一早回去。”
陈建点了点头,把背囊的拉链拉好,背在肩上。周志强抱着无影灯,吴晓敏拎着急救箱,王小军提着麻醉器戒,四个人跟着方医生派来的一个战士,走出了山洞。
装甲车还停在山洞口。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车灯亮了两束白光,刺破傍晚的昏暗。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渐渐远去。
黄玲站在山洞口,看着那两束白光消失在路的尽头。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山洞。
卫生队里安静下来了。没有手术时的紧张和忙碌。方医生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手术床边,让黄玲坐下。他自己搬了另一把椅子,坐在对面。护士回到里面了。
两个人守着廉海,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沉默着。
时间慢慢过去。
廉海的生命体征在一点一点地好转。心率从一百一十降到了一百,血压从九十、六十升到了一百、七十。
手脚也变暖了,方医生摸了摸他的脚,说“比刚才热乎了”。黄玲把听诊器贴在廉海胸口听了一遍,心跳有力,节律规整,没有杂音,没有心包摩擦音。她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在脖子上,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
她有点累。她闭上眼睛,想眯一会儿,但脑子里还在转,转着廉海的病情,转着医疗大队伤员,转着赵小燕一个人能不能应付,转着陈建他们路上安不安全。
她睁开眼睛,不睡了。
方医生递给她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热水,温的,不烫。她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有些涩,是山里的水,带着一股泥土的味道。
“黄主任,”方医生开口,“你从医疗大队过来,路上还顺利吧?”
“顺利。装甲车送的,一路没遇到麻烦。”
方医生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又说了一句。“师长在洞口等了很久。从打完电话开始,就一直站在那里,哪儿都没去。”
黄玲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没有接话,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
方医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山洞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山影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太亮,
风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一些,从洞口灌进来,带着一股草木的清气。哨兵换岗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听不完整。
黄玲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廉海床边,把引流管调整了一下位置,免得压住了。然后她坐回椅子上,靠着,闭了一会儿眼睛。
脚步声从洞口的方向传过来。
是有节奏的脚步,是一个人走路的声音,不紧不慢,黄玲听出来了。她没有睁开眼睛,但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动了一下。
方医生抬起头,朝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很自然地往旁边走了几步,假装去检查输液瓶。
韩流走进来的时候,没有看方医生,目光直接落在了黄玲身上。
她还穿着作训服,马尾有些散了,几缕碎发从皮筋里滑出来,垂在耳朵旁边。她闭着眼睛,靠在那,表情安静,但眉头微微蹙着,没有完全舒展开。
韩流在她旁边站住,没有说话。
黄玲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谁都没有说话。山洞里的灯光昏昏黄黄的,照在两个人脸上,把所有的棱角和线条都柔化了。
韩流的眼睛是红的,熬了两天没合眼,但眼神是亮的。黄玲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是累的,但眼睛也是亮的。
“还没走?”韩流问。
“不走了。观察一晚。”黄玲说。
韩流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把空椅子。方医生已经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输液瓶挂得好好的,不需要检查。卫生队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个睡着的廉海。
沉默了好一会儿。
韩流开口。“你脖子上的伤,怎么回事?”
黄玲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脖子。勒痕还没有完全消,皮肤下面有几处细小的出血点,像一颗一颗的红痣。她穿作训服的时候特意把领子竖起来了,但刚才做手术的时候领子翻下去了,被他看见了。
“没什么。一点小意外。”她的语气轻描淡写。
韩流没有说话。他依然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脖子上停了半晌。黄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领子又竖起来了。
“黄玲。”他叫她。
“嗯。”
“你跟我说实话。”
黄玲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自己瞒不过他。他当了这么多年兵,什么样的小意外没见过?脖子上的勒痕,皮肤下面的出血点,不是摔的,不是磕的,是被人勒的。她不说,他也能猜到。
“女特工。前几天在大门口。已经处理了,没事。”
韩流的眉头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他没有问细节,没有问“你怎么脱身的”,没有问“谁救了你”。他知道她能脱身,能处理,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领口,把竖起来的领子翻了下去,看了看那些还没有消退的出血点。他的手指很轻轻摸摸。
“疼吗?”他问。
“不疼了。”
韩流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会儿。然后他很低说。
“我来的时候,路上在想,万一你出事了怎么办。”
黄玲愣愣的看着他,他没有抬头,还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黄玲的喉咙有些发紧。她想说“我没事”,想说“你不用担心”,想说“我不是好好的吗”。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她的手指是凉的,他的手指是热的。
韩流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没有握得太紧,轻轻握着,在确认她在,没有丢,没有出事,还是好好的。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手握着,又都不说话了。
廉海的呼吸依然挺平稳,胸口一起一伏的。引流瓶里的液体还在慢慢地滴,一滴,两滴,三滴。山洞外面的风大了些,从洞口灌进来,把帆布门帘吹得晃了一下,又停了。
过了半天,黄玲感觉手被松开了。
“方医生说你明天一早回去?”
“嗯。”
“路上注意安全。我让边防支队再派车送。”
黄玲点了点头。
韩流站起来,低头看着她。黄玲也抬起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韩流伸出手,把她散落在耳边的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去睡一会儿。那边有行军床。”他朝卫生队角落里指了指。
黄玲摇了摇头。“不睡。守着。”
韩流没有勉强她。他站在那里,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卫生队。
门帘晃了几下,慢慢停了。
黄玲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帘,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他手指的温度,淡淡的,正在一点一点地散。
方医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了,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一个递给黄玲,一个自己端着。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水,看了黄玲一眼,什么也没说。
黄玲接过缸子,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不烫。她捧着缸子,靠着椅子,看着廉海平稳起伏的胸口和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
她留在这里,守着这个二十三岁的侦察排长,守着这条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命。他活着,她才能安心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