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大队的晚饭时间是五点半。
南疆的天黑得晚,五点半的时候太阳还挂在山尖上。
医疗大队的食堂设在营房东边的一排平房里,到了饭点,炊事班把饭菜打到大铁桶里,各班排派人来打回去吃。病房里的病人行动不便,由护士统一打饭送到床边。
赵铁和李向阳的病房在医疗用房的东头,一间不大的屋子,并排摆着四张床,靠窗的两张住着他们两个,靠门的两张空着。赵铁头上的纱布今天换了一次,比前几天薄了不少,耳朵漏了出来。
他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水,温的,他已经喝了一缸子了,头上受伤的人容易渴,何医生说是身体在修复,需要水分。
李向阳坐在床上,左臂还吊着绷带,但右手已经活动自如了。他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床单抻得没有一点褶皱。当兵的人,住不惯乱糟糟的地方。
陈建和周志强今天没有手术,下午在整理器械,到了饭点,两个人拿着饭盒去食堂打了饭,没有回自己宿舍,直接端着走进了病房。
“来来来,今天咱们一块儿吃。”陈建把饭盒放在赵铁柱床边的床头柜上,打开盖子,米饭的热气冒出来,带着一股特有的米香味。周志强把饭盒放在李向阳那边,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双筷子,一人一双。
吴晓敏和赵小燕也端着饭盒进来了。吴晓敏的饭盒里除了饭菜,还有咸菜,是她自己带的。赵小燕的饭盒里多打了一份鸡蛋糕。
黄玲最后一个走进来,手里端着饭盒,白大褂已经脱了,换了一件作训服,袖子还是挽着。
她扫了一眼屋里,看见陈建和周志强已经坐在赵铁和李向阳的床沿上了,吴晓敏和赵小燕坐在靠门的那张空床上。
她没有过去凑热闹,在靠窗的另一张空床上坐下来,把饭盒放在膝盖上,揭开盖子。
米饭上面盖着菜,炒南瓜、清炒小白菜,还有一小块红烧肉,肥的多瘦的少,油汪汪的。
这是医疗大队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伙食了,在前线,能吃上红烧肉,算是改善生活。
赵铁用筷子夹起那块红烧肉,咬了一口,油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舌头舔了一下,眯着眼睛,一脸满足。“好吃。真好吃。”
李向阳在旁边笑他:“你头上缝了七针,还堵不住你的嘴。”
“缝针归缝针,吃饭归吃饭,两码事。”赵铁又吃了一口,嚼得满嘴流油,“我跟你说,在阵地上待了一个多月,天天吃罐头压缩饼干,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这红烧肉,我能吃三碗。”
陈建把自己饭盒里的那块红烧肉夹起来,放到赵铁碗里。“那你多吃点。我不太爱吃肥的。”
赵铁看了一眼那块油汪汪的红烧肉,又看了一眼陈建,咧嘴笑了。“陈医生,你真不爱吃肉。”
陈建笑笑,“你快吃吧。我真不爱吃。”
赵小燕把鸡蛋糕分给大家,一人一勺,吴晓敏把那咸菜夹给赵铁和李向阳饭盒点,“尝尝,我自己腌的。萝卜条。”
赵铁夹了一根,咬了一口,嘎吱嘎吱的,“好吃!吴护士,你还有这手艺?”
“我妈教我的。”吴晓敏笑了笑,“小时候在家,每年冬天都腌,能吃一整个冬天。”
几个人边吃边聊,气氛难得的轻松。病房里平时不是这样的,平时有伤员,有病人,气氛总是有些压抑。今天不一样,赵铁和李向阳恢复得好,精神头也足。
赵铁吃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黄玲。
“黄主任,我问你个事。”
黄玲正在低头吃饭,听见他说话,抬起头。“嗯?”
“我头上这伤,还有几天能拆线?”
黄玲看了一眼他头上缠着的纱布。“七天。头上的伤口愈合快,七天拆线。胸口的要晚一些,十天左右。”
赵铁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拆完线是不是就能回部队了?”
黄玲放下筷子,看着赵铁,又看了看李向阳。李向阳虽然没有问,但他的眼睛也在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拆完线,伤口长好了,能出院了,就能回部队,但是回去得养伤。胸口的弹片虽然没伤到心脏,但肌肉被切开了,缝合之后需要时间长好。三个月之内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扛重物,不能做俯卧撑。”
她看着赵铁头上的纱布,又说了一句:“头上的伤倒是问题不大,缝线拆了就好了。但你要记住,以后再遇到地雷,离远点。那东西不长眼睛,不是每次都这么幸运。”
赵铁咧了咧嘴,没说啥,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着。
李向阳在旁边接了一句:“黄主任,那我的左臂呢?能恢复吗?”
“能。”黄玲说,“弹片没伤到神经,没伤到大血管,就是肌肉被划开了。缝好了,长好了,功能不受影响。但也要养,三个月之内不能提重物。”
李向阳低头看了看自己吊着绷带的左臂,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能恢复就行。三个月就三个月。”
陈建在旁边插了一句嘴:“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周志强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赵铁又夹了一根萝卜条,咬得嘎吱响。吃了几口,他忽然又抬起头,看着黄玲,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黄主任,你说实话,我们两个,是不是命大?”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陈建的筷子停住,周志强端着饭盒的手顿了一下。吴晓敏和赵小燕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黄玲看着赵铁,然后开口。
“是命大。弹片再深一点,你就不是坐在这儿吃饭了。”
赵铁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不再说话了。
黄玲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屋里安静下来,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在病房门口停下来。门是开着的,通讯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黄主任,你的信。”通讯员把信封递过来,“师部那边转过来的。”
黄玲放下筷子,接过信封。她没有急着拆,而是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字是蓝色的钢笔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在石板上刻字。收信人写的是“黄玲同志”,寄信人写的是“韩流”,没有地址,只有一个日期……四月二十日。是三天前写的。
她认出了这是韩流的字,她见过。在家的时候,他偶尔会在笔记本上写字,字写的慢,每一笔都像是在描红。字也不漂亮,但字如其人,扎实。
信封很薄。她捏着几乎感觉不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她摸了一下,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折了两折,贴着信封的底边,薄薄的。
吴晓敏和赵小燕同时抬起头,看了黄玲一眼,又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都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东西。吴晓敏低下头,假装在喝汤,赵小燕转过头,看着窗外。
黄玲把信封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你们先吃。我去一下诊室。”
她转身走出病房,脚步不紧不慢,但比平时快了一些。走廊不长,从病房到诊室大概二十来步。诊室的门关着,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推门进去,又反手把门关上了。
诊室不大,十来平方米,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药柜,墙上挂着一张人体解剖图。桌上摆着一盏台灯,老式的。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信封放在桌上,看了几秒。撕开,她把手指伸进去,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是那种普通的信纸,白色的,上面有红色的横线,折了两折。她把信纸展开,铺在桌上。
只写了大半篇。
从信纸的第一行开始写,写到中间偏下的位置就停了,下面空着小半张白纸。字还是那样,一笔一画的,很用力,像是怕她看不清。
她从头开始看。
“黄玲同志:见字如面。”
这是第一行。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见字如面”这四个字,写得格外工整,大概是想了很久才落笔的。她继续往下看。
“师部一切正常,我身体也好,不要挂念。前几天搞了一次夜间演练,部队反应速度比上次快了不少,参谋长说再练两次可以进半小时以内。我觉得他乐观了,但没驳他,让他再练练看。”
她眼前浮现出他说话的样子。他在师部指挥所里,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捏着红蓝铅笔,跟参谋长讨论演练的事。他说“我觉得乐观了”的时候,表情一定是那种很淡的、不轻易表露的无奈。
“这边天气热了,白天穿单衣还出汗。山洞里凉快,但潮,被子每天都要晒,不然晚上盖着不舒服。你不用惦记我这边,我什么都好。”
她看着“什么都好”这四个字,觉得有些眼熟。她自己也经常说这三个字。别人问她“怎么样”,她说“挺好的”;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问她“有没有困难”,她说“没有”。他们两个人,在这件事上,倒是出奇的一致。
“你那边怎么样?伤员多不多?忙得过来吗?上次那个侦察排长恢复的很好。他年轻,底子好,恢复得快。你也要注意休息,不要一忙起来就不吃饭。你那个胃,自己知道,药带够了没有?”
她看着这一连串的问句,嘴角又动了一下。他平时话不多,在信里倒是问了不少。七个问号,她数了。七个。像是要把平时说不出口的话,都塞进这些问号里。
“前几天收到家里的信,爸妈都好。韩琪也好,工作忙,但充实。李树林没有再来找她,家里那边也放心了。你不用操心家里的事,有我。”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下看。
“医疗大队那边,条件比不上后方医院,你要将就。但别太将就,该吃吃,该睡睡。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话你比我懂。”
信到这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停顿……在“懂”字的最后一笔,墨水洇开了一小点。
然后是一行空格。空格之后,是最后一行字。
“另外,我很想你。”
四个字。没有“也”,没有“非常”,没有“特别”,就是“我很想你”。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写在半篇纸个了一行的下面,靠近信纸的边缘,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写上去的。
黄玲看着那四个字,半晌。
她把信纸拿起来,凑近台灯,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一笔一画。那个“很”字写得特别用力,竖钩的末尾有一个小小的回锋,是她在他别的字里没有见过的。他在写这个字的时候,大概停了一下,想了一下,然后才落笔的,这是黄玲猜的。
她把信纸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棚。她看了一会儿,直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白色的,没有横线,是她自己带来的。拿出钢笔。
她拧开笔帽,把笔尖落在纸上。
想了半天。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想写很多话,想说“我也想你”,想说“你也要注意身体”,想说“我这边一切都好,不用担心”。但这些话太多了,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她想起他信里写的“我很想你”。那四个字,不像是他会说的话。他这个人,平生把情绪压在心底,不轻易说,不轻易表露。他能写出这四个字,大概是想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写了。写了,寄了,等了三天,等她的回信。
她低下头,开始写。
“韩流:来信收到。我挺好,勿念。”
她停了一下,看着这十一个字。够了吗?不够。还有一句话,她必须写。不是必须回他,是她自己想说。想了很久了。
从他打电话来说要去轮战的时候就想说了,从她在靶场上打枪的时候就想说了,从她跳下装甲车看见他站在山洞口的时候就想说了,从他半夜走进卫生队给她盖军衣的时候就想说了。
她握着笔,在那十一个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想和你一起回家。”
七个字。写完之后,她看着这七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这十八个字,隔着二十多公里的山路,把他们想说的话都说了。
她把信纸折好,折了两折,放进信封里。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印着“边防医疗大队”几个红字。她在收信人一栏写上“韩流”两个字,在寄信人一栏写上“黄玲”,然后把信封口封好,用手指压了压。
她把他的信折好,放回原来的信封里,拉开抽屉,放进去。然后站起来,拿着自己写好的那封信,走出了诊室。
她走到值班室,把信交给值班的通讯员。“明天一早,帮我发出去。”
通讯员接过信,看了一眼收信人,点了点头。“黄主任,放心。”
黄玲转身往回走。走到病房门口,门还开着,赵铁和李向阳他们吃完饭了。
陈建和周志强也吃完了,正在收拾饭盒。
吴晓敏和赵小燕坐在靠门的床上,小声说着话。看见黄玲进来,吴晓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什么也没问。
黄玲走回自己的床位,坐下来,端起已经凉了的饭盒。米饭有些硬了,菜也凉了,但她还是吃完了。
赵铁在那边喊了一声:“黄主任,你饭都凉了。”
黄玲说,“凉了也能吃。”
她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把饭盒盖上,放在床头柜上。
她靠在床头,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什么都没有,那封信已经放回抽屉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