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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又救活一个人

作者:铁英字数:4.1千字更新时间:2026-05-04 13:46:02
第257章 又救活一个人

五月二号,下午一点半。

黄玲从病房刚回到诊室,刘凯就推门进来,“黄主任,赵永江师,来电话,有一名战士受伤了。怀疑是气胸,较严重。请咱们过去救人。”

黄玲看着刘凯,“具体情况。”

刘凯蹙蹙眉,“被弹片击中左侧胸背部。左肺呼吸音消失,叩诊鼓音,心率快,血压低,颈静脉怒张,怀疑有心包填塞。弹片的位置在心脏投影区,人已经休克了,输血补液效果不好。”

黄玲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气胸加心包填塞,这是要命的组合。气胸可以放引流管解决,但心包填塞必须开胸,把心包腔里的积血放出来,把心脏上的伤口缝上。赵永江师卫生队的条件应该跟韩流师差不多,做个气胸引流已经是极限了,开胸做心脏手术,不可能。

“我们马上过去。让他们先把气胸处理了,放引流管,把胸腔里的气体排出来。心包填塞等我到了再说,血备好。我这边出五个人,一辆车,带手术器械。一个小时之内到。”

“好!”刘凯回去打电话。

转过身。王秀秀正好过来,看见黄玲的表情,

“怎么了?”

“赵永江师,重伤员。气胸加心包填塞。你跟我去。叫上吴晓敏和陈建。其他人留下看家。”黄玲一边说一边往手术室走,脚步又快又急。王秀秀小跑着跟上去。

五分钟后,五个人在医疗用房门口集合。加上麻醉师刘小军。

黄玲换好了作训服,腰间的枪套鼓鼓的,五四式手枪在里面,弹匣满的,膛里有子弹。

王秀秀穿着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军绿色的急救背心,背心上印着红十字。吴晓敏拎着急救箱,陈建背着那个大号的军用背囊,里面装着心脏手术器械和缝线。王秀秀跟黄玲抬着无影灯。刘小军提着麻醉器戒。

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门口,发动机已经预热了,排气管突突地响。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武装军人,穿着作训服,背着冲锋枪。他是医疗大队配给他们的护卫,这段路虽然近,但也不是绝对安全。

几个人上了车。吉普车驶出大门,拐上边防公路。

路确实不远。从医疗大队到赵永江师驻地,直线距离五六公里,边防公路弯弯绕绕,也就多了一两公里。路况比去韩流师那边好一些,虽然也是沙石路,但没那么颠簸,弯也没那么多。司机开得很快,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黄玲坐在后排,看着窗外的山。她的脑子里又在过着手术的流程。

心包填塞,开胸,切开心包,放出积血,找到心脏上的出血点,缝合。

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每一步都凶险万分。心包腔里的积血放出来的那一瞬间,心脏失去了压迫,可能会一下子扩张,导致急性心功能不全。

出血点如果在大血管上或者冠状动脉上,缝合的难度会成倍增加。而且这个伤员还有气胸,肺被压缩了,呼吸功能本来就差,再加上心脏的问题,整个人已经在死亡的边缘了。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几颗子弹。铜壳的,冰凉的,在指尖滚动了一下。她攥了攥,然后松开。

吉普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赵永江师驻地。驻地和韩流师那边差不多,也是在山体里,洞口用伪装网遮着,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门口站着哨兵,背着枪,表情严肃。护卫的战士摇下车窗,出示了证件,哨兵敬了个礼,放了行。

车开到山洞跟前,几人提着器戒下车。

卫生队在山洞的最深处,和韩流师那边的布局差不多。

里面也灯是白炽灯泡,光线昏黄。

蒋金铭站在门口,白大褂上都是血,两只手也是红的。他看见黄玲。

“黄主任!人在里面!气胸引流我做了,左胸腔的气体放出来了,呼吸好了一些,但血压还是上不来。心包填塞的症状越来越重,我……我不敢动。”

黄玲没有说话,快步走进抢救室。

手术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战士,穿着作训服,衣服已经被剪开了,露出瘦削的胸膛。

左侧胸壁上插着一根引流管,管子的另一端接着一个水封瓶,瓶里的液体在随着呼吸上下波动,有气泡冒出来,咕噜咕噜的。

他的脸色白,嘴唇发灰,颈静脉怒张,像两条鼓起来的蚯蚓爬在脖子两侧。

血压计上的汞柱在六十和四十之间徘徊,心率快得吓人,一百五十多。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只有气流的嘶嘶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黄玲把手指搭在他的颈动脉上。脉搏还在,但很弱,像是随时会消失。她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存在,但反应迟钝。意识已经模糊了。

黄玲把听诊器贴在纪连臣胸口。左肺呼吸音有了,但弱,气胸引流有效果,肺在慢慢复张。心音遥远而微弱,闷闷的,听不真切。心包填塞的体征很典型……心音遥远、颈静脉怒张、低血压,这三联征都齐了。

她直起身,看着蒋金铭。“血型?”

“B型。”

“血备了多少?”

“八百毫升。还在抽,师部有好几个B型血的,都在排队。”

黄玲点了点头。八百毫升,加上后续的,应该够了。她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器械台上,开始穿手术衣。王秀秀已经在她身后了,帮她把背后的带子系好。

陈建打开了背囊,把手术器械一样一样地摆在器械台上,每一样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吴晓敏在准备消毒,碘伏棉球倒进弯盘里。

刘小军开始麻醉。三分钟后。

“开胸。”黄玲说。

手术刀落在纪连臣的左侧胸口,从第二肋间到第五肋间,沿着胸骨左缘,一刀切下去。皮肤、皮下组织、肌肉,一层一层地切开。血涌出来,吴晓敏用纱布吸走,扔进弯盘里。

陈建用拉钩撑开切口,露出下面的肋骨。

黄玲拿起肋间撑开器,卡在第四和第五肋骨之间,慢慢地拧。肋骨被撑开,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

心包露出来了。鼓鼓的,胀得发亮,透过那层薄薄的膜,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血液在晃动。心包填塞不轻,心脏被压得只微弱跳动。

黄玲拿起手术钳,轻轻夹起心包膜,用刀尖划了一个小口。

暗红色的血液从切口里喷出来,带着压力,溅出。有两三百毫升了。王秀秀用吸引器吸走,管子里的血咕噜咕噜地响,流进收集瓶里。

心包腔里的血被吸空之后,心脏露出来了。

那颗心脏在薄薄的心包膜下面跳动着,比正常的节奏快得多,咚咚咚的,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黄玲用镊子拔出弹片,左心室的前壁有一个破口,不大,大概半公分长,但很深,血从破口里往外涌,一股一股的,跟着心跳的节奏。是动脉血,鲜红色的,压力很大,每一股都能喷到好几公分高。

黄玲看着那个破口,心里沉了一下。

破口的位置在左心室前壁,靠近前降支。前降支是给左心室供血的最重要的血管,如果弹片伤到了它,这个人的左心室就会缺血,心肌会坏死,即使把破口缝上了,心脏功能也会受到严重影响。她仔细看了看……破口距离前降支大概一公分,没有直接伤到血管本身。血还在喷,监护仪开始报警了,嘀嘀嘀的,尖锐而急促。血压掉到了五十,心率一百六,快得像是要炸开。

“输血不能停,止血钳。”黄玲伸出手。

陈建递过一把止血钳。她接过来,想要夹住出血点,但破口在心脏的前壁,止血钳够不着。血还在喷,她放下止血钳,“持针器。”王秀秀已经把缝线穿好了——三杠零的无创缝线,圆针递给她。

针尖从破口一侧的健康心肌穿进去,穿过肌层,第一针。拉紧。血止住了一些,但还在渗。第二针。在第一针旁边,同样的深度,同样的间距。拉紧。血止住了大半,只有少量的渗血了。第三针。把前面两针之间的缝隙补上。拉紧。血止住了。

伤口被三针褥式缝合得严严实实的,没有血再往外冒了。心肌还在跳,缝合线下面的肌肉随着心跳一收一缩的,没有撕裂,没有松动。

黄玲盯着那个缝好的伤口,看了看。没有出血。她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针都缝得均匀,每一结都打得牢固。然后她放下持针器,退后一步。

“冲洗。”

王秀秀递过生理盐水。黄玲接过来,用注射器抽了盐水,轻轻冲洗了一下缝合的地方。

她看着监护仪。血压开始回升了。心率也在往下走,波形比刚才稳了,是有力的、规则的跳动。

蒋金铭站在一旁,看着黄玲的背影,看着那颗在缝合线下面稳稳跳动的心脏,嘴唇在哆嗦,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黄玲站在那里,看着那颗心脏跳了几秒。然后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过身,走到器械台边。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血淋淋的手套摘下来,扔进医疗废物桶里。

王秀秀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杯水。黄玲接过来喝了两口,水是温的,不烫。她捧着搪瓷缸子,看着手术台上那个还插着引流管的年轻战士,看着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看着输血袋里暗红色的血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关胸。”她说。

陈建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活。他麻利的完成了接下来的缝合。

王秀秀在收拾器械,把用过的纱布和棉球装进医疗废物袋里。

蒋金铭走过来,走到手术台边,低头看着纪连臣。他的呼吸平稳了,胸口一起一伏的,引流管里的液体在缓缓地流动,暗红色的,量不多。

蒋金铭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纪连臣的颈动脉。搏动有力,节律规整。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黄玲,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黄主任,他……他活了吧?”

黄玲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

“能活。”

蒋金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是医生,他不应该在病人面前哭,但他忍不住。他守了这个战士一个多小时,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滑向死亡的边缘,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打电话,等人,等专家来,等黄玲来。她来了,做了手术,把人救活了。

“谢谢。”他说。声音哽咽。

黄玲摇了摇头。“不用谢。血是你们师部的人献的,气胸引流是你做的。人不是我一个人救的。”

蒋金铭抹了一把脸,点了点头。

黄玲转过身,走回手术台边,低头看着纪连臣。他还在睡着,麻醉没有醒,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很轻很慢。引流瓶里的液体还在慢慢地滴,一滴,两滴,三滴。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还在跳,一下……

她看了看,然后转过身,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王秀秀跟过来,站在她旁边。

“黄玲,你刚才手抖了。”王秀秀的声音很小。

黄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不抖了,但虎口有些发红,是被持针器硌的。

“那个破口,再深一点,就扎到前降支了。”黄玲的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扎到前降支,神仙也救不了。”

王秀秀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黄玲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但握在一起的时候,有了一点温度。

窗外的天还很蓝,风从洞口灌进来,是热的,还带着花香。

黄玲靠在门框上,看着手术台上那个年轻战士微微起伏的胸口,慢慢地呼了一口气。

又救了一个。

她闭上眼睛,让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疲惫一点一点地漫过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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