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心内科的晨间查房刚结束。梁启华手里拿着一摞病历夹,从病房里走出来。
“梁医生,新收的那个五十五岁男性病人,您要不要去看看?”住院医小周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空病历夹,封面上贴着入院登记条。
“什么情况?”梁启华脚步没停,边走边问。
小周翻开病历夹,语速很快:“患者赵德厚,五十五岁,男性,昨天下午门诊收进来的。主诉是间断胸痛一个月,加重两天。患者自述一个月前开始出现活动后胸骨后疼痛,休息几分钟能缓解,没当回事。最近一周发作频繁了,走平路都疼,含服硝酸甘油能缓解但效果不如以前。昨晚半夜疼醒了一次,持续了十几分钟,出汗。”
梁启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小周。
“心电图做了吗?”
“做了。门诊做了一份,入院后又做了一份。两份都有问题,前壁导联ST段压低,T波倒置。心肌酶正常的。”
梁启华伸出手,小周把病历夹递过去。他站在走廊里翻开,目光落在心电图报告上。V2到V4导联,ST段水平型压低,T波对称性倒置,典型的缺血改变。心肌酶谱正常,说明还没有发生心肌坏死,但冠脉肯定有问题,而且不是小问题。
“走,去看看。”他合上病历夹,大步往病房走去。
赵德厚住在心内科215五床,靠门的位置。梁启华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半躺在床上,枕头垫得高高的,脸色有些苍白,但嘴唇颜色正常,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衬衫,是他的爱人。
梁启华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听诊器,贴在赵德厚胸口。心率齐整,没有杂音,心音有力。他又听了双肺,呼吸音清,没有干湿啰音。收起听诊器,他看着赵德厚的脸。
“胸痛的时候,往别的地方串吗?”
“往左肩膀串,有时候到胳膊肘。”赵德厚的声音有些闷,像是从很深的胸腔里发出来的。
“一次疼多久?”
“以前几分钟就好了。最近不行了,昨天那次疼了快二十分钟,含了两片硝酸甘油才缓过来。”
梁启华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有没有高血压?有,七八年了。有没有糖尿病?没有。抽不抽烟?抽,一天一包多,抽了三十多年。喝不喝酒?喝,一天半斤,高兴了喝七八两。
他直起身,看着赵德厚的脸。
“老赵,你这个情况,我建议做个冠脉造影。”梁启华的语气肯定,“心电图提示心肌缺血,症状也像心绞痛,而且最近加重了,不稳定。造影能看清楚冠状动脉到底堵了多少,堵在哪个位置,需不需要放支架。”
赵德厚不懂什么是造影,什么是支架,他转过头看着自己的爱人。女人也不懂,但她比男人更敢问:“医生,这个检查危险不危险?”
“冠脉造影是微创检查,从手腕或者大腿根穿刺,把一根很细的管子送到心脏血管,打一点造影剂,在X光下就能看到血管的情况。穿刺的伤口跟打针差不多,做完就能下地。不危险。”
女人点了点头,又问:“那要是堵得厉害,放支架呢?支架贵不贵?”
梁启华看看赵德厚穿着军装,“军人的费用是可以完全报销的。支架的事,等造影结果出来再说。该放就得放。”
说完梁启华走出病房,小周跟在他后面,小声说了一句:“梁医生,做造影的事,要不要先请示一下戴主任?”
梁启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请示什么?”
小周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以前需要做造影的病人,都是转院去省人民医院。戴主任说过,总军区医院没有能做造影的医生,也没有支架。做不了。”
梁启华沉默了一秒。小周是去年才分到心内科的年轻医生,规规矩矩的,不敢越雷池半步。他说这话不是故意为难,是真的不知道情况已经变了。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梁启华的语气不重,“心外科黄主任在省人民医院的时候做过冠脉造影,也放过支架。现在她人就在三楼,我们为什么要舍近求远把病人转到省人民医院去?”
小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我直接去请黄主任会诊?”
“不用请。你去跟黄主任说一声,就说心内科有个病人需要做造影,请她下来看看。她会来的。”
小周应了一声,转身往楼梯口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梁启华的背影。梁启华已经走进了医生办公室,门半开着,能看见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赵德厚的病历。
小周上了三楼。心外科在走廊东头,办公室的门开着,他站在门口,看见黄玲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钢笔在写什么。
“黄主任。”小周叫了一声。
黄玲抬起头,看见是小周,放下笔。“小周?有事?”
“黄主任,梁医生让我来请您。心内科有个病人,五十五岁男性,不稳定心绞痛,心电图提示前壁缺血。梁医生说,需要做冠脉造影,请您下去会诊。”
黄玲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听诊器,挂在脖子上。“走。”
她跟着小周走出办公室,往楼梯口走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一楼的走廊,往心内科病区走。
他们经过护士站的时候,秦晓东正站在护士站里面,跟护士交代什么。他抬起头,看见了黄玲的背影,一眼就认出来了。他的目光跟着那个背影移动,看着她和住院医小周一前一后走进了心内科病区的走廊。
秦晓东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个病历夹,没有动。过了几秒,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号码。
“戴主任,我是秦晓东。有件事跟您汇报一下。黄主任刚才来心内科了,小周请她来的,说是有个病人要做造影。梁启华让她来的,没有跟您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戴丽华的声音传过来,“我知道了。”
秦晓东放下电话,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没有再走出去,也没有去病房看那个需要造影的病人。
黄玲走进心内科病区的时候,梁启华正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等她。两个人没有多余的寒暄,梁启华把赵德厚的病历递给她,黄玲接过去,翻开,一边走一边看。
“五十五岁,男性,间断胸痛一个月,加重两天。昨晚有夜间发作,持续十几分钟,出汗。心电图前壁导联ST段压低,T波倒置。心肌酶正常。高血压史七八年,吸烟史三十多年,饮酒史三十多年。”
梁启华的声音跟在黄玲身后,把要点一条一条地报出来,简洁,清晰,没有一句废话。
黄玲合上病历,走进赵德厚的病房。
赵德厚还是半躺在床上,看见又来了一个医生,而且是个年轻的女医生,有些意外。他转过头看了爱人一眼,女人也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
黄玲走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听诊器,贴在赵德厚胸口。她听得很仔细,心尖区、主动脉瓣区、肺动脉瓣区、颈动脉,每一个听诊区都没有放过。心音有力,节律齐整,没有杂音。她又听了双肺,呼吸音清。
收起听诊器,她看着赵德厚的脸。
“老赵,胸痛的时候,出汗不出汗?”
“出。有时候疼得厉害了,出一身冷汗。”
“含硝酸甘油能缓解吗?”
“以前能。最近不行了,含一片不管用,得含两片。”
黄玲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梁启华。
“梁医生,这个病人需要做冠脉造影。症状典型,心电图改变明确,而且近期加重,属于不稳定心绞痛。造影出来很可能需要放支架。”
梁启华点了点头,正要说话,病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戴丽华站在门口。
她目光从黄玲身上扫过,又落在梁启华身上,最后落在床上的赵德厚身上。
“梁医生,在会诊?”她的语气很随意。
梁启华转过身,看着戴丽华。“戴主任,这个病人需要做冠脉造影。我请黄主任下来看看。”
戴丽华走进病房,在床尾站住。她没有看黄玲,只是看着梁启华。
“梁医生,做造影的事,你跟病人家属谈了吗?”
“还没有。等黄主任确认了需要做,再谈。”
戴丽华点了点头,然后说了一句让病房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梁医生,我不是反对做造影。但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咱们医院心外科,目前没有冠脉支架。上次那个支架,是最后一只,用完了就没有了。现在做造影,如果发现问题需要放支架,拿什么放?”
赵德厚的爱人站在床边,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听不懂什么是支架,但她听懂了“没有”两个字。没有,就是做不了,就是还得转院。
赵德厚躺在病床上,没有说话。
梁启华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看着戴丽华,语气还是那样平稳。
“戴主任,支架的事,黄主任会有办法。”
戴丽华的目光终于转向了黄玲。她看着黄玲,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黄主任,你有办法吗?”
黄玲看着她,目光平静。
“戴主任,心外科现在没有支架,这是事实。但这个病人需要支架,这也是事实。没有支架,我去借。省人民医院心内科有备用的支架,我跟周教授打个招呼,借一个先用着。”
戴丽华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微微暗了一下。
“借?心外科总不能一直靠借支架过日子吧?”
黄玲没有接这个话。她转过身,看着梁启华。
“梁医生,你跟家属谈一下,把造影和支架的事说清楚。我去省人民医院借支架,今天下午就把病人转到心外科,明天上午做造影。如果造影结果需要放支架,当场就放。”
梁启华点了点头。“好。”
黄玲没有再跟戴丽华说一句话。她转过身,走出病房,白大褂的下摆在身后轻轻飘了一下。
戴丽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的手指在床尾的栏杆上握紧,然后收回手,也走出了病房。
梁启华直起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那辆红色菲亚特还停在那里,黄玲还没走。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医生办公室走去。
停车场里,黄玲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她发动引擎,挂挡,松离合,踩油门。红色菲亚特驶出医院大门。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省人民医院门诊楼门口。她下车,锁好车门,快步走进门诊楼,上了三楼,往心内科走去。
周明远正在办公室看病历,听见敲门声,抬起头。
“进来。”
黄玲推门进去,站在门口。
“周教授。”
周明远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黄玲?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黄玲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周教授,我来借东西。”
“借什么?”
“支架。一个。冠脉支架。我那边有个病人,不稳定心绞痛,需要做造影,很可能要放支架。医院里没有备用的了,我想跟您借一个。”
周明远看着她。然后笑了笑,上周给我打电话说可以开科了。开科后有病人了吗?”
黄玲“嗯”了一声,“有了一个病人,是二尖瓣狭窄,做了手术,现在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周明远点点头,“慢慢来,要借支架?”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金属网状的小管子,他把塑料袋推到黄玲面前。
“拿着吧,不着急还。”
黄玲看着那个支架,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谢谢周教授。”
周明远摆了摆手。“别谢我。你那边病人需要,拿去用。心外科刚起步,缺东少西是正常的。有什么需要的,随时来拿。”
黄玲把支架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站起来。
“周教授,那我回去了。病人还等着。”
周明远点了点头。“去吧。开车慢点。”
黄玲转身走出办公室,下了楼,上了车。红色菲亚特驶出省人民医院的大门。
支架在她白大褂的口袋里,硬硬的,凉凉的,贴着胸口的位置。
黄玲回到总军区医院,只用了半个小时,就把支架介入手术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