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内科的病房,陈旭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眉头紧促。
他做事仔细,不冒进,不偷懒,该写的病历一个字不落,该查的病人一个不漏。
主任们在的时候,他是那种让人放心的下级医生;主任们不在的时候,他是那种能把摊子撑起来的中坚力量。
可今天这个病人,让他心里没底。
病历在他手里翻了两遍,他又从头看了一遍。患者姓名叫李秀英,五十九岁,女性,退休工人,入院三天。主诉是“反复咳嗽、咳痰二十余年,加重伴心悸三天”。既往有慢性支气管炎病史二十多年,肺气肿病史五六年。入院时查体:双肺呼吸音粗,可闻及散在干湿啰音,心率一百二十次,心律绝对不齐,第一心音强弱不等,脉搏短绌。心电图提示心房颤动,心室率一百二十到一百三十次。
入院诊断:慢性支气管炎急性发作,肺气肿,心房颤动。
三天的治疗,抗生素用了,化痰药用了,平喘药也用了。咳嗽稍微好了一点,痰从黄稠变成了白黏,但房颤不但没好转,反而更重了。
昨天下午的心率还在一百一十次上下,今天早上他测了一次,一百三十五次,病人说心慌得厉害,躺不住,坐起来也不舒服,翻来覆去的。
陈旭又翻到入院当天的检查单。血常规白细胞一万二,中性粒细胞百分之八十五,提示有感染。血气分析:pH正常,二氧化碳分压偏高,氧分压偏低,肺功能本来就不好,加上感染,缺氧更重了。
心脏彩超:左心房扩大,右心室偏大,二尖瓣、三尖瓣都有轻度反流,肺动脉压力增高。
他把这些指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老慢支、肺气肿的病人出现房颤,最常见的原因是缺氧和右心负荷增加。
治疗上应该控制感染、改善通气、纠正缺氧,同时控制心室率。可这三天的治疗,控制心室率的药用了西地兰,效果不理想,心室率一直降不下来。
是不是有其他原因?是不是肺栓塞?是不是心功能不全加重了?还是合并了其他的心律失常?
他需要找上级医生商量。
梁启华不在。昨天下午请的假,去北京了,他爱人要做个手术,他陪着去,请了七天假。走之前他把手头的病人交代了一遍,重病号都重点说了,但这个李秀英是三天前收的,当时病情还算平稳,他没有特别交代。现在病情变化了,梁启华不在,他该找谁?
按规矩,应该找临时负责的秦晓东。秦晓东是心内科的临时负责人,戴丽华指定的,大小事务都要向他汇报。
可陈旭对秦晓东的业务能力不太放心。秦晓东比他晚来总军区医院,之前在沈城二院轮转,调到心内科之后,业务上一直不太出挑。一般的病人他能应付,复杂的、疑难的,他就有些吃不准了。
但规矩就是规矩。陈旭合上病历,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秦晓东的办公室在走廊头,门半开着。陈旭敲了两下,探进头去。秦晓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杂志,不是医学杂志,是《解放军文艺》,封面是一幅战士站岗的油画。
“秦医生,有个病人想请您看一下。”陈旭走进来,把病历递过去。
秦晓东放下杂志,接过病历,翻开。他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来,但没有说话。
“五十九岁女性,老慢支、肺气肿,房颤,住院三天。抗感染、化痰、平喘治疗,咳嗽好转了,但房颤控制不住,心室率越来越快。今天早上心率一百三十五次,病人心慌明显。”陈旭站在旁边,把要点简要地汇报了一遍。
秦晓东合上病历,靠在椅背上。他看着陈旭,没有马上说话。
“这个病人,你用过西地兰了?”秦晓东问。
“用了。入院第一天就用了,西地兰零点四毫克静脉推注,第二天又用了零点二毫克。心室率从一百五十多降到一百一十多,但今天早上又上来了。”
秦晓东点了点头,又说:“那就再用一次。西地兰零点二毫克,静脉推注。”
陈旭的眉头皱了一下。“秦医生,西地兰已经用了两次了,再用的效果可能不会太好。而且病人肺功能不好,缺氧,对洋地黄类药物比较敏感,再用有中毒的风险。”
秦晓东的眉头也皱了一下。他看着陈旭,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悦。
“那你说怎么办?”
陈旭沉默了一秒。“我想请心外科黄主任会诊。房颤的控制,心外科也有经验。而且这个病人左心房扩大明显,二尖瓣有反流,不排除瓣膜病变的可能。”
秦晓东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找黄主任?心内科的病人,找心外科会诊,不找戴主任先汇报,直接去找黄玲,你觉得合适吗?”
陈旭张了张嘴,想说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秦晓东跟黄玲之间有过节,在医学院的时候就不对付。他不想掺和这些事,但病人的病情不等人。
“那我去找戴主任?”陈旭问。
秦晓东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病历。“我去找。你先回病房,看着病人,别让她下床。”
他走出办公室,往楼梯口走去。陈旭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两秒,转身回了病房。
秦晓东上楼的时候,步子不快。他手里拿着那本病历,脑子里在想着怎么跟戴丽华说。这个病人,说实话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老慢支、肺气肿合并房颤,治疗上确实有难度。控制感染、改善通气是根本,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房颤控制不住,心室率太快,病人心慌难受,家属也会着急。如果他能给出一个明确的治疗方案,他就不用来找戴丽华了。
他来找戴丽华,不是因为戴丽华懂心内科,是因为她是大主任,出了问题她能兜着。
内科主任办公室的门关着。秦晓东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他推门进去。戴丽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见秦晓东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文件。
“晓东?什么事?”
秦晓东走过去,把病历放在她桌上。“戴主任,心内科有个病人,情况比较复杂,请您看一下。”
戴丽华拿起病历,翻开。慢慢看着,一行一行地看。秦晓东站在旁边,等着,没有说话。他注意到戴丽华的目光在“心房颤动”几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看。
“老慢支、肺气肿,房颤。”戴丽华合上病历,抬起头,“这个病人的主要问题是老慢支急性发作,感染控制住了,咳嗽好了,房颤自然就好了。你先把感染控制住,用点止咳药,让病人少咳,心率就能下来。”
秦晓东张了张嘴,想说西地兰已经用了两天了效果不好,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看了一眼戴丽华的表情,那种笃定的,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戴主任,这个病人心室率一百三十多次,心慌得厉害。要不要用点什么药先控制一下心率?”
戴丽华想了想。“用点镇静药,让病人睡一觉。睡好了,心率自然就慢了。老慢支的病人,咳嗽影响休息,休息不好,心率就快。把咳嗽止住,把睡眠改善,心功能慢慢就恢复了。”
秦晓东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镇静药抑制呼吸,这个病人本来就有肺气肿,呼吸功能差,用了镇静药万一呼吸抑制了怎么办?但他没有说。他知道戴丽华不是心内科出身,对心内科的专业问题不熟悉,她说出这样的话,说明她真的不懂。
“好的,戴主任。我回去安排。”秦晓东拿起病历,转身要走。
“等等。”戴丽华叫住他。
秦晓东转过身。
“这个病人,别找黄玲会诊。心内科的事,心内科自己解决。”
秦晓东愣了一下。他没有说过要找黄玲会诊,戴丽华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看了戴丽华一眼,戴丽华的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他读得懂的东西——她不信任黄玲,也不想让黄玲插手心内科的事。
“我知道了。不找黄主任。”
秦晓东走出主任办公室,下了楼,回到心内科病区。他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直接去了李秀英的病房。
陈旭正站在病床边,给李秀英量血压。李秀英半躺在床上,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紫,呼吸有些急促。她咳嗽了一声,咳出一口白黏痰,陈旭拿纸帮她擦了。
“秦医生,戴主任怎么说?”陈旭直起身,看着秦晓东。
秦晓东把手里的病历递给陈旭。“戴主任说,主要是老慢支的问题。控制感染,止咳化痰,让病人休息好。”
陈旭接过病历,翻开,看见上面没有任何新的医嘱。他抬起头,看着秦晓东。
“就这些?不用控制心率?”
秦晓东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戴主任说,感染控制住了,房颤自然就好了。先止咳,让病人少咳,休息好了,心率就能下来。”
陈旭沉默了两秒。他看了一眼床上的李秀英,又看了一眼秦晓东。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来。他转过身,走到病床边,把听诊器贴在李秀英的胸口。
心率还是快,一百三十多次,心律绝对不齐。他又听了肺部,湿啰音比早上少了一些,但哮鸣音还在,像风穿过狭窄的管道,发出尖细的哨音。
“陈医生,我这心慌得厉害,躺不住。”李秀英的声音有些虚弱,带着喘。
陈旭直起身,看着她的脸。五十九岁的女人,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有些凹陷。
“大娘,您别着急。我们正在想办法。”
他转过身,走到秦晓东面前,压低声音说:“秦医生,这个病人的房颤不是单纯的感染引起的。左心房扩大,肺动脉压力增高,右心负荷重,这些因素都可能。单纯控制感染,房颤不一定能转过来。而且心室率太快,病人心慌难受,时间长了心功能会恶化。”
秦晓东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旭继续说:“我建议请心外科黄主任会诊。黄主任在省人民医院的时候处理的病人多,房颤的药物治疗和电复律都很有经验。让她看看,也许有办法。”
秦晓东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陈旭,我刚才跟你说了,戴主任不让找黄玲。”
“可是病人……”
“没有可是。”秦晓东打断了他,“戴主任是内科大主任,她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你先按戴主任说的办,止咳药给上,让病人休息。”
秦晓东说完,转身走出了病房。
陈旭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病历,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走到病床边。
李秀英还在喘,她的嘴唇比刚才更紫了一些。陈旭弯下腰,把手搭在她的手腕上,数脉搏。一分钟,一百四十次。比早上又快了。
他直起身,走到护士站,拿起笔,在医嘱单上写下:可待因口服液,每次十毫升,每日三次,止咳。他写完了,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片刻,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护士把药拿来了,白色的小瓶子,标签上印着“磷酸可待因口服液”。陈旭把药倒进量杯里,十毫升,淡黄色的液体,有一股苦杏仁的味道。他端着量杯走进病房,递给李秀英。
“大娘,把这个喝了,止咳的。”
李秀英接过量杯,一口喝了。药很苦,她的眉头皱了一下,把量杯递还给陈旭。
“陈医生,我这心慌,啥时候能好?”
陈旭看着她,说了一句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会好的。您别着急。”
他走出病房,站在走廊里。
护士从护士站探出头来,叫他:“陈医生,三床的药开好了吗?”
他回过神,把量杯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走回医生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翻开李秀英的病历,又从头看了一遍。入院记录、病程记录、检查单、医嘱单。每一样都看了,每一样都看得很仔细。他看完,合上病历,靠在椅背上。
他想去找黄玲。戴丽华不让找,秦晓东不让找,但他想去找。不是因为他不守规矩,是因为他知道,按现在的治疗方案,李秀英的房颤控制不住。止咳药解决不了房颤,镇静药解决不了房颤,让病人休息好也解决不了房颤。
房颤需要的是控制心室率的药物,或者电复律,或者射频消融。这些东西,心内科没有,心外科有。不是心外科有药,是黄玲有经验,有知识,有办法。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想起秦晓东说的那句“戴主任不让找黄玲”。他想起戴丽华那张平静的。
他想起自己只是一个主治医,上面有秦晓东,有戴丽华,有院领导。他如果擅自去找黄玲,就是越级,就是不守规矩。戴丽华会怎么看他?秦晓东会怎么看他?以后他在心内科还怎么待?
他退回来,重新坐在办公桌后面。
窗外的阳光渐渐移到了另一边。走廊里的脚步声多了起来,是家属来送饭的,提着保温桶和饭盒,匆匆走过。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几次,每次都被接起来,每次都是那句“心内科,你好”。
陈旭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病程记录。他要写今天的病程,把李秀英的病情变化记录下来,把戴丽华的指示写进去,把止咳药的医嘱写进去。他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好久,一个字都没有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