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的心内科风波,心外科的人似乎议论的并不多。
早上七点四十分,黄玲站到心外科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王秀秀昨天下午去心内科整理出来的病历摘要。她翻到最后一遍,合上,抬起头。她要带着徒弟去查房。
走廊里,六个人已经站好了。
陈建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笔别在封皮上。
周志强站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个笔记本,比陈建的厚一些。李建国站在周志强旁边,王东阳站在李建国旁边,张伟站在王东阳旁边,几个看见黄玲出来,赶紧停下来,把听诊器挂回脖子上。
王秀秀站在黄玲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看了看那六个人,又看了看黄玲,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人都齐了。”她说。
黄玲点了点头,迈步往走廊那头走。七个人跟在她后面,朝楼梯口走去。
王秀秀上前一步,走在黄玲旁边,边走边翻笔记本。“今天安排了六个病人,都是昨天下午我亲自去心内科挑的,病历都看过了,典型性很强,适合教学。”
她念着笔记本上的内容。
“二一五房,三床,李景福,六十一岁,男性,退休工人。二尖瓣关闭不全,病史五年,近半年加重。心脏超声提示二尖瓣后叶脱垂,中度反流。目前保守治疗,正在评估手术指征。”
“二二一房,六床,高德伟,五十八岁,男性,在职干部。高血压病史十五年,房颤病史三年。心电图提示持续性房颤,心室率控制在八十次左右。目前口服地高辛、倍他乐克,血压控制尚可。”
“二一七房,一床,赵淑芬,五十五岁,女性,退休教师。风湿性心脏病,二尖瓣狭窄合并关闭不全,轻度。目前无症状,定期随访。”
“二二四房,五床,孙德茂,六十四岁,男性,退休工人。扩张型心肌病,心功能三级。目前口服利尿剂、ACEI、地高辛,病情稳定。”
“二一八房,二床,刘桂兰,五十九岁,女性,家庭妇女。冠心病,稳定性心绞痛。冠脉造影提示前降支中段狭窄百分之六十,未放支架,药物治疗中。”
“二二六房,四床,王志强,五十二岁,男性,在职干部。肥厚型心肌病,非梗阻型。目前口服倍他乐克,定期随访。”
王秀秀念完了,合上笔记本,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这回去心内科听诊,不会见到那个人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六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脚步也没有停。陈建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周志强的嘴唇抿了一下……
谁都知道王秀秀说的“那个人”是谁。戴丽华。那个曾经站在心内科门口,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他们去路的人。被停职了,停处方权了,不能进病区了。心内科的门,终于敞开了。
没有人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活该”?太刻薄。说“终于不用看她脸色了”?太小气。说“以后可以随便去听诊了”?太轻浮。所以大家都不说,只是默默地走着,脚步声在走廊里沙沙地响。
黄玲走在最前面,没有回头,也没停下脚步,王秀秀注意到,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七个人下了楼,往病房楼走去。
心内科在病房楼二楼东头。护士站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白粉笔写着各病床的责任护士名字。护士长看见黄玲进来,赶紧站起来。
“黄主任,您来了。”
黄玲点了点头。“陈旭呢?”
“在医生办公室,我去叫他。”
“不用叫。我们自己过去。病人那边,你帮我们打声招呼,我们要听诊几个病人,需要征得患者同意。”
护士长点了点头,拿起电话拨了几个分机号,跟病房里的护士交代了几句。
黄玲带着七个人穿过走廊,往心内科医生办公室走去。医生办公室的门开着,两个医生见黄玲进来,忙站起来打招呼“黄主任来了。”
黄玲点点头。
陈旭坐在办公桌后面写病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黄玲和身后那一群人,随即站了起来。
“黄主任,您来了。”
“陈医生,今天带徒弟来听诊。王秀秀昨天跟你打过招呼了吧?”
陈旭点了点头。“打过了。六个病人,病历都准备好了,患者也都同意了。我陪你们去。”
他拿起桌上的听诊器挂在脖子上,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拿起病历夹,走到黄玲面前。“黄主任,先去哪个病房?”
“先去看二尖瓣关闭不全那个。二一五房,三床。”
陈旭点了点头,走在前面带路。黄玲跟在后面,六个徒弟跟在黄玲后面,王秀秀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准备记录。
二一五房在走廊中段,三床靠窗,患者半躺在床上,枕头垫得高高的,脸色有些苍白,床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是他的女儿。
陈旭先走进去,弯下腰,跟老人说:“李大爷,这是我们心外科的黄主任,带学生来听听您的心脏。您同意吧?”
老人看了看黄玲,又看了看后面那一群穿白大褂的年轻人,笑了笑。“听吧听吧,这么多人来看我,我还成香饽饽了。”
黄玲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听诊器贴在老人胸口仔细听着,她从心尖区又听到主动脉瓣区和肺动脉瓣区,没有异常。直起身,她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拿下来,转过身,看着六个徒弟。
“二尖瓣关闭不全,听诊特点是心尖区全收缩期吹风样杂音,向腋下传导。你们一个一个来,听完了说说自己的感受。”
陈建第一个走上去。他弯下腰,把听诊器贴在老人胸口,听了一会儿,直起身,说了一句:“收缩期杂音,二尖瓣区的,往腋下走。”
黄玲点了点头。“好。下一个。”
周志强走上去,听了一会儿,直起身,说了一句:“我听到的也是收缩期杂音,但我觉得强度比陈建听到的高一些。”
黄玲看了他一眼。“你的耳朵比陈建好使。确实是中重度反流,超声提示中度反流,但听诊表现偏重度。下一个。”
李建国、王东阳、张伟、刘洋一个一个地上去听,每个人都听了,每个人都说了一遍自己的感受。黄玲没有纠正他们,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皱一下眉。等六个人都听完了,她转过身,看着陈旭。
“陈医生,这个病人的用药情况,你介绍一下。”
陈旭翻开病历。
“患者李景福,六十一岁,二尖瓣关闭不全,中度反流。目前口服呋塞米,每日一次,每次二十毫克;螺内酯,每日一次,每次二十毫克;贝那普利,每日一次,每次五毫克。心功能二级,目前保守治疗,定期随访心脏超声。”
黄玲听完,点了点头。“为什么没有用洋地黄?”
陈旭想了想,回答:“患者目前心功能二级,没有明显的心衰症状。洋地黄一般用于心功能三级以上的患者,或者在合并房颤的情况下控制心室率。这个病人是窦性心律,心功能二级,暂时没有使用洋地黄的指征。”
黄玲看着陈旭,目光里带着一丝满意。“好。基础打得扎实。”
她转过身,看着六个徒弟。
“你们记住,二尖瓣关闭不全的治疗,不是一上来就考虑手术。首先要评估反流的程度,其次要评估心功能的状态,最后还要考虑患者的年龄、合并症、手术风险。中度反流、心功能二级、没有明显症状的患者,保守治疗是首选。但不是不管他,是要定期随访,每半年到一年做一次心脏超声,一旦出现心功能恶化或者反流加重,就要重新评估手术指征。”
六个人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黄玲带着他们走出二一五房,往走廊里面走去。二二一房在走廊最里面。六床靠门,病人高德伟,五十八岁,高血压病史十五年,房颤病史三年。
高德伟正半躺在床上看报纸,看见一群人走进来,他把报纸放下。高德伟是一个在职干部,穿着病号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不像病人,倒像是来疗养的。
陈旭走过去,跟他说明了来意。高德伟很爽快地答应了。
黄玲弯下腰,把听诊器贴在高德伟胸口。心律绝对不齐,第一心音强弱不等,脉搏短绌,典型的房颤听诊表现。她又听了肺部,呼吸音清,没有干湿啰音。直起身,她把听诊器从耳朵上拿下来,让六个徒弟一个一个上去听。
这次她没有问他们听到了什么,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房颤听诊的三大特点,谁来说一下?”
王东阳举了举手。“心律绝对不齐,第一心音强弱不等,脉搏短绌。”
黄玲点了点头。“好。你们刚才听的时候,这三点都感觉到了吗?”
六个人都点了点头。
黄玲转过身,看着陈旭。“陈医生,这个病人的用药情况,你介绍一下。”
陈旭翻开病历,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小。
“患者高德伟,五十八岁,高血压病史十五年,房颤病史三年。目前口服地高辛,每日一次,每次零点一二五毫克;倍他乐克,每日一次,每次二十五毫克。血压控制在一百三十 over 八十左右,心室率控制在八十次左右。心脏超声提示左心房扩大,左心室壁增厚,射血分数正常。”
黄玲听完,看着六个徒弟。
“高血压合并房颤,治疗的重点是什么?”
陈建先开口了。“控制血压,控制心室率,预防血栓栓塞。”
“好。控制血压的目标值是多少?”
“一百三十 over 八十以下。”
“控制心室率的目标值是多少?”
“静息状态下六十到八十次,活动后一百一十次以下。”
“预防血栓栓塞用什么药?”
陈建沉默了一秒。“华法林。但这个病人没有用。”
黄玲看着陈旭。陈旭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
“患者高德伟,有胃溃疡病史,用华法林有出血风险。目前暂未抗凝治疗,与患者及家属充分沟通后,患者本人也不同意使用。”
黄玲沉默了片刻。她没有评价这个决定是对是错。在临床上,抗凝治疗的获益与出血风险之间的权衡,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题。每一个病人都不一样,每一个决定都需要个体化。
“你们记住。”她看着六个徒弟,“房颤的治疗,不光是控制心室率,还要评估栓塞风险。栓塞风险高的患者,如果没有禁忌症,应该抗凝治疗。但每个病人都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陈医生这个病人有胃溃疡病史,抗凝治疗确实存在风险。但这个风险能不能接受,需要医患双方共同决策。”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做医生,不是背书。是把书上的知识,用到活生生的人身上。每个病人都是不一样的,每个决定都要个体化。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最适合病人的方案。”
六个人在本子上记着。走廊里传来护士推治疗车的声音,咕噜咕噜的,由远及近。
黄玲带着徒弟们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看了看手表,已经快九点了。心外科还有一台手术等着她。
“今天就到这儿。回去之后,每个人写一份查房报告。重点写今天听到的两个典型病例——二尖瓣关闭不全和房颤。诊断依据、鉴别诊断、治疗方案,写清楚。明天早上交给我。”
六个人齐声应了一声。
黄玲转过身,看着陈旭。
“陈医生,心内科的事,你多费心。我那边还有手术,先走了。”
陈旭点了点头。“黄主任,您忙。心内科这边,我会盯着的。”
黄玲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走廊那头走去。
王秀秀跟在后面,六个徒弟跟在王秀秀后面。
陈旭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群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身,走回医生办公室,坐下来,翻开下一份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