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丽华在家待了三天。三天里,她去了一趟沈市二院,几乎没在出门。
她坐在沙发上,坐累了就躺一会儿,躺累了又坐起来。饭是父亲做的,她吃得很少,每顿扒几口就放下了。
戴景凯没有劝她多吃,只是默默地把剩饭收走,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
第三天下午,戴丽华去军区澡堂子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头发梳好,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半晌。镜子里的自己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了。
她拿起桌上的包,走出了家门。去了总军区医院。
她没有去医院行政楼,而是去了门诊楼后面的医务科。她想了三天,想出了一个她自己觉得站得住脚的逻辑,即使当初她允许黄玲会诊,即使黄玲知道不该用可待因,李秀英的病情也未必能好转。
一个五十九岁的慢阻肺、肺气肿、房颤患者,心肺功能已经到了代偿的边缘,不是换一种药就能起死回生的。可待因用错了,是加速了死亡。
但即使不用可待因,按规范方案治疗,李秀英就能活吗?不一定。黄玲就能拿出一个有效的治疗方案吗?也不一定。
医务科在行政楼一楼东头,门上的牌子写着“医务科”三个字,白底黑字,很醒目。戴丽华站在门口,顿了顿,抬手敲了三下门。
“进来。”
王学军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是核查组这几天整理出来的心内科近期的病历。他抬起头,看见戴丽华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站了起来。
“戴主任?你怎么来了?”
戴丽华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表情平静。
“王科长,我来找你,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王学军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戴丽华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她的笔迹,工工整整的,没有涂改。她把纸往王学军面前推了推。
“王科长,这是我这两天去沈市二院,找心内科副主任陈明青请教的结果。陈明青是沈城心内科的老专家,在圈内很有名望。我把李秀英的全部病历说给他听,请他做了一个独立的专业评估。”
王学军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把纸放回桌上,看着戴丽华。
戴丽华的声音平稳。
“陈主任的意见是,李秀英这个病人,基础疾病重,心肺功能差,即使没有可待因的失误,预后也不乐观。慢阻肺、肺气肿合并房颤,心功能已经处于失代偿的边缘,规范的抗感染、氧疗、控制心室率治疗,只能延缓病情进展,不能逆转。也就是说,这个病人,不管谁来治,都很难有根本性的好转。”
她停了一下,看着王学军的表情。王学军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安静地听着。
戴丽华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
“王科长,我想说的是,即使当初我允许黄玲会诊,即使黄玲知道不该用可待因,她也未必能拿出一个有效的治疗方案,让李秀英的病情明显好转。可待因的错误,是加速了死亡,但不是导致死亡的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李秀英的病已经到了不可逆转的地步。”
王学军靠在椅子上,两手放在桌上,看着她。
“戴主任,你的意思是,即使没有可待因的错误,李秀英也活不了?”
戴丽华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陈主任的意见是这样。我不是心内科专家,我不敢自己下这个结论。但陈主任是沈城心内科的权威,他的话,应该有分量。”
王学军没有接话。他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戴丽华脸上。
“戴主任,你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给我看陈主任的评估意见吧?”
戴丽华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些。她的目光直直地看着王学军。
“王科长,我想请你转告刘副院长,转告院领导班子。可待因的错误,我认。这个错误,不管怎么处理,我都接受。但阻止黄玲会诊这件事,如果黄玲本人也拿不出一个比现有方案更好的治疗方案,那我阻止她的后果,就没有那么严重。不能把这个当成我的一条重罪。”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
“我现在请求恢复我的职务和处方权。我愿意接受医院的任何处分,记过、降级、扣工资,都行。但停职、停处方权,这个处分太重了。我是一个医生,我不能看病、不能开药、不能下医嘱,我待在家里,跟废人有什么区别?”
王学军看着她,他在医务科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医疗纠纷,见过太多被停职的医生。有的人来闹,有的人来哭,有的人来求,有的人来威胁。但戴丽华不一样。她不闹不哭不求不威胁,她带着一个专家评估意见来,用专业的、理性的、看似无懈可击的逻辑,为自己辩护。
但王学军心里清楚,这个逻辑有一个漏洞。
“戴主任,你说的这些,我会如实向刘副院长汇报,向院领导班子汇报。”王学军开口,“但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即使黄玲拿不出一个让李秀英根本好转的方案,她会不会犯可待因的错误?”
戴丽华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王学军没有等她回答,便说:
“戴主任,三位外请专家的会诊意见里写得清清楚楚,黄玲不可能犯可待因这个错误。她不犯这个错误,李秀英就不会因为呼吸抑制而加速死亡。不会在住院第四天就心跳骤停,不会让陈旭做半个多小时的心肺复苏,不会让家属跪在走廊里哭。”
他站起身,看着戴丽华。
“戴主任,你说李秀英的病已经到了不可逆转的地步。也许你是对的。也许即使没有可待因,她也活不了多久。但至少,她不会死得那么快。”
戴丽华的脸色变白。
王学军没有再说下去。他坐下,把那张纸推回到戴丽华面前。
“戴主任,你的请求,我会转告。陈主任的评估意见,我也会一并上报。院领导班子会认真研究,给出一个公正的处理意见。你先回去,等通知。”
戴丽华坐在那里,没有动。她看着面前那张纸,上面是她工工整整的字迹,每一个字都是她斟酌再三才写下来的。她以为这张纸能帮她打开一扇门,至少能让院领导重新考虑对她的处分。但现在,王学军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头上,让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点底气,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慢慢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包里。从包里又拿出一份这张纸的复印件,放到桌上。她看着王学军,只是说了一句:“王科长,麻烦你了。”
王学军点了点头。“戴主任,你慢走。”
戴丽华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脚步沉重,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王学军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刘长河的号码。
“刘副院长,我是王学军。戴丽华刚才来我办公室了。”
电话那头传来刘长河的声音。“她来干什么?”
王学军把戴丽华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刘长河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她去找沈市二院的陈明青了?”
“是。带了一份书面评估意见,说李秀英的基础病太重,即使没有可待因也活不了。还说如果黄玲拿不出有效的治疗方案,那她阻止黄玲会诊的后果就没有那么严重。她请求恢复职务和处方权。”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王学军能听见刘长河的呼吸声。
“陈明青的意见,你复印一份,存档。”刘长河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沉,“但你要告诉戴丽华,院领导班子不是根据一个人的意见做决定。”
“好。我去跟她说。”
“还有。”刘长河停了一下,“她请求恢复职务和处方权的事,你告诉她,院领导班子的决定是严肃的、审慎的、经得起推敲的。调查没有结束之前,停职决定不会改变。让她配合核查,把该交代的问题交代清楚。”
王学军应了一声,放下电话,拿起那份戴丽华留下的专家评估意见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他的意见写得很专业,引用了好几篇文献,分析了慢阻肺、肺气肿合并房颤的病理生理机制,最后得出结论——该患者预后不良,即使治疗规范,也很难获得根本性好转。
王学军把那份意见放下,拿起三位外请专家的会诊意见,并排放在桌面上。两份意见,一个说“即使没有可待因也活不了”,一个说“可待因的错误加速了死亡”。不是矛盾的,是不同角度的。陈明青说的是“能不能活”,外请专家说的是“该不该那样治”。
王学军把两份意见收起来,放进文件夹里。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戴丽华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那头接起来了。是戴景凯的声音。
“喂,哪位?”
“戴叔叔,我是医务科王学军。麻烦您让戴主任接一下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戴丽华的声音,“王科长,你说。”
“戴主任,刘副院长的意思,我转达给你。院领导班子的决定是严肃的、审慎的、经得起推敲的。调查没有结束之前,停职决定不会改变。你配合核查,把该交代的问题交代清楚。”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
王学军以为她挂了,喂了一声。
“我知道了。”戴丽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王科长,谢谢你。”
电话挂断了。
王学军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