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从院长办公室出来，已经接近下班的时间。
回到心外科，走廊里安静下来。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的小护士正在低头写记录，听见动静抬起头。
“黄医生？您还没走？”
黄玲点点头，往手术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王秀秀呢？”
“还在手术室，最后一台，快结束了。”
黄玲嗯了一声，往医生办公室走去。
她推开门，屋里没人。她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看着桌上那堆病历和资料，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刘院长答应了。
借调的事，正式定了。
她要去总军区医院了。
不是被逼走的，是被请回去的。不是灰溜溜地离开，是风风光光地借调。刘院长说，有困难回娘家找他。
想到这里，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可笑意很快又消散了。
她想起周明远说的那句话，“不管你去哪儿，你都是咱们省人民医院出去的人。”
眼眶又有些发酸。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王秀秀走了进来。
她穿着洗手衣，头发还有些湿。看见黄玲问：
“黄玲，还没走？”
黄玲看着她，招招手。
“过来坐。”
王秀秀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有事？”
黄玲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
“秀秀，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王秀秀看着她，等着她说。
黄玲看着她，语气平静。
“我要去总军区医院了。”
王秀秀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起来。
“总军区医院？就是那个把你赶出来的地方？”
黄玲点点头。
“对。”
王秀秀的脸色立刻变长，她瞪着眼睛看着黄玲。
“黄大姐，您没受够委屈是吧？”
黄玲没说话。
王秀秀继续说：“当初他们怎么对您的？暂停实习，要您接受心理评估，逼得您自己走人。您现在回去，他们不得更欺负您？”
黄玲看着她，语气还是那么平静。
“是借调。不是调走。”
王秀秀愣了一下。
“借调？”
黄玲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总军区医院要建心外科，请她过去帮忙，等心外科建起来再回来。
王秀秀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斜睨着她。
“黄玲，您想清楚了？”
黄玲点点头。
“想清楚了。”
王秀秀看着她，黄玲冲她似笑非笑。
“秀秀，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去？”
王秀秀鼻子都歪了点儿。
她看着黄玲，眼睛瞪得老大。
“跟您去？去总军区医院？”
黄玲点点头。
“对。跟我一起去。我那边需要帮手，你二尖瓣置换已经能独立做了，去了能帮我分担。”
王秀秀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黄玲，您……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黄玲摇摇头。
“不是开玩笑。周教授和刘院长都同意了。你跟我去，也是借调。等那边的事办完，再一起回来。”
王秀秀沉默了。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从手术台上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黄玲，我跟您说句实话。”
黄玲看着她。
王秀秀叹了口气。
“您去总军区医院，我心里不放心。那些人当初那么对您，现在您回去，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又整什么幺蛾子？”
她顿了顿。
“我虽然不愿意去，可我更不放心您一个人去。您这个人，什么事都自己扛，受了委屈也不说。我得跟着您，看着您，不能让您再被人欺负。”
黄玲听着，心里涌起一阵热流。
王秀秀看着她，嘴角勾起。
“我去。给您出气去。”
黄玲看着她，笑了笑。
“行。那就这么定了。”
王秀秀点点头，又问。
“什么时候走？”
黄玲想了想。
“可能还要等几天。手续还没办完。等通知吧。”
王秀秀嗯了一声，站起身。
“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有手术。”
王秀秀走后，黄玲坐在那里，看着门口的方向，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站起身，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走在走廊里，她觉得走廊里空荡荡的。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值班的小护士抬起头。
“黄医生，下班了？”
黄玲点点头。
“早点回去吧，天黑了。”
小护士笑着挥挥手。
黄玲走出住院部大楼，往停车场走去。
走向那辆红色菲亚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驶出医院大门。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亮着灯，刘庆琴和韩树青已经吃完饭，正在看电视。看见她进来，刘庆琴站起身。
“回来了？吃饭了吗？”
黄玲说：“吃了。在医院食堂吃的。”
刘庆琴哦了一声，又坐下了。
黄玲往卧室走，推开卧室的门，看见韩流正坐在床边看书。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回来了？”
黄玲嗯了一声，把包放在桌上。
韩流看着她，说：“高副司令刚才打电话来了。”
黄玲看看他。
“说什么？”
“让你写一份立项报告。明天上午送到总军区交给他。”韩流抬眼看着她。
黄玲蹙蹙眉。
“立项报告？”
韩流点点头。
“对。建心外科需要正式的文件。人员、设备、场地、经费、时间，都要写清楚。高副司令说，有了这份报告，他才能往上报，走正规程序。”
黄玲沉默了一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我写。”
她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在书桌前坐下。
她拿起桌上放着一叠稿纸，还有一支钢笔。那是她平时用来写病历的。
她看着空白的稿纸，发了一会儿呆。
立项报告。
这东西是高中就学过的应用文，前世科室申请设备、申请经费、申请扩编，都要写报告。但那是在二十一世纪，有电脑，有模板，有现成的数据。
现在是一九八五年。
什么都没有。
只能靠自己写。
她想了想，开始动笔。
关于在总军区医院设立心外科的立项报告
一、立项背景
随着社会发展，心脑血管疾病发病率逐年上升，已成为威胁人民群众生命健康的主要疾病之一。
在部队系统中，官兵训练强度大、任务重，心脏相关疾病及外伤亦时有发生。据统计，近三年来，总军区医院收治的心脏相关病例累计已达近百例，其中需手术干预者几十例，均转往地方医院处理。转诊过程中，因路途远、时间延误，已有几例患者未能及时救治而死亡。
鉴于上述情况，在总军区医院设立独立心外科，配备专业技术人员及必要设备，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和紧迫性。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顿了一下。
几例患者未能及时救治而死亡。
那个数字是她在总军区医院实习时看到的。几例，看起来不多，但每一个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想起麻栗坡那块墓碑。
二十四岁。
弹片扎进心脏。
没有人能救。
她叹口气，继续往下写。
二、科室设置与人员编制
拟设心外科为独立临床科室，下设病房、监护室、手术室三部分。
病房：设床位二十张，其中普通病床十五张，重症监护病床五张。
手术室：利用总军区医院现有手术室资源，改造一间为心外科专用手术室，配备无影灯、手术床、麻醉机、体外循环机等必要设备。
人员编制：拟配置医护人员共计二十三人。其中：
医生八人：
· 主任医师一人（负责全面工作及复杂手术）
· 主治医师二人（负责常规手术及病房管理）
· 住院医师五人（负责日常诊疗及术后管理）
护士十五人：
· 护士长一人
· 重症监护护士四人
· 手术室护士四人
· 病房护士六人
三、设备需求
心外科筹建需购置以下主要设备：
1. 体外循环机一台，约需资金八万元
2. 人工呼吸机三台，每台约一万元，共三万元
3. 心电监护仪五台，每台约八千元，共四万元
4. 除颤仪两台，每台约五千元，共一万元
5. 微量输液泵十台，每台约两千元，共两万元
6. 手术器械一套（含心脏手术专用器械），约需三万元
7. 其他辅助设备及耗材，约需两万元
以上设备总计约需资金二十三万元。
四、场地安排
拟利用总军区医院现有病房楼三层西侧区域，共八间房屋，总面积约二百平方米。其中：
· 医生办公室一间
· 护士站一间
· 普通病房四间（每间设三至四张床）
· 重症监护室一间（设五张床）
· 器械室一间
· 值班室一间
手术室利用门诊楼二层现有手术室，改造一间为心外科专用，面积约四十平方米。
五、人员培训与队伍建设
心外科专业技术要求高，需建立系统的培训机制：
1. 借调省人民医院心外科主治医师黄玲同志担任主任医师，负责全面技术工作及人员培训
2. 借调省人民医院心外科医师王秀秀同志担任主治医师，协助开展手术及带教工作
3. 从总军区医院现有内科、外科医生中选拔四至五名年轻骨干，由黄玲同志进行系统培训
4. 选派护士三至五人赴省人民医院心外科进修，学习术后护理及重症监护技术
预计培训周期一年。一年后，本地医生可独立完成常规心脏手术；两年后，可独立完成复杂手术。
六、经费预算
心外科筹建及首年运行所需经费概算如下：
1. 设备购置费：二十三万元
2. 场地改造费：两万元（含水电改造、墙面刷新等）
3. 人员培训费：一万元（含进修人员差旅、住宿等）
4. 首年耗材购置费：三万元
5. 其他不可预见费用：一万元
合计：三十万元。
七、预期目标
一年内：完成科室组建，设备安装调试，人员初步培训，具备开展常规心脏手术能力。
两年内：本地医生可独立完成二尖瓣置换、室间隔缺损修补等常规手术，心外科初步形成战斗力。
三年内：具备开展各类复杂心脏手术能力，成为东北地区军队医院心外科中心。
八、结语
心外科的设立，是总军区医院学科建设的重要一步，更是保障官兵生命健康、提升战时救护能力的迫切需要。恳请上级批准立项，并在资金、政策等方面给予支持，使我区军队医疗事业再上新台阶。
以上报告，妥否，请批示。
报告人：黄玲
一九八五年九月十七日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夜已经深了。对面楼里的灯只剩几家亮着。
她看着自己写的这份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三十万。
这是她估算的数字。在一九八五年，三十万是天文数字。总军区医院一年的经费可能也就这么多。
但没办法。
设备要买，人要培训，场地要改造。哪一样都离不开钱。
她只能尽量写得详细，写得合理，让领导看了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韩流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桌上的报告。
“写完了？”
黄玲嗯了一声。
韩流拿起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报告放下。
“写得很好。”
黄玲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能批下来吗？”
韩流想了想。
“三十万不是小数目。但高副司令既然让写，就有他的打算。他会想办法。”
黄玲点点头，没再说话。
韩流看着她疲惫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累了就早点睡。”
黄玲嗯了一声，站起身，往床边走去。
韩流把报告收好，放在桌上，也上了床。
灯熄了。
黑暗中，黄玲平躺着，睁着眼睛。
她想起报告里写的那些数字。
二十三例需要手术的病人。三例没能等到手术的病人。三十万经费。两年时间。
这些数字，在纸上看起来冷冰冰的。可她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
她闭上眼，眼前又浮现出那块墓碑。
王志刚，二十四岁。
她深吸一口气，翻了个身。
旁边的韩流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
她听着他的呼吸声，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带着这份报告，去总军区。
去见高海翔。
去把这件事，正式定下来。
黄玲躺在那里，渐渐沉入梦乡。
梦里，她站在一间崭新的手术室里，无影灯亮得刺眼。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士兵，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她拿起手术刀，稳稳地划下去……
天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