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早晨。
黄玲醒来,看看身边的位置,空着。韩流昨天下午就回总军区了,休假已满,警备师那边一堆事等着他。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这一周过得真快。立项报告交上去之后,高海翔那边一直没有回音。她照常上班、做手术。
不知道报告批了没有。
不知道总军区那边什么态度。
更不知道那些当初逼走她的人,现在会怎么看她。
她叹了口气,起身下床。
厨房里,刘庆琴已经在忙活了。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灶台上摆着馒头、咸菜、煮鸡蛋。
“起来了?”刘庆琴回头看她一眼,“快去洗漱,饭马上好。”
黄玲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
刚洗完脸,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有些刺耳。黄玲擦干手,走过去接起电话。
“喂?”
“黄玲同志吗?我是姜文山。”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沉稳有力。
黄玲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姜军长,是我。”
“准备一下,七点半我派车去接你,送你去总军区医院。”姜文山的声音似乎恨轻快,“今天正式报到。”
黄玲的心跳漏了一拍。
“今天?”
“高副司令那边都安排好了,立项报告批了,经费也落实了。你今天过去,跟院领导见个面,把手续办了,心外科就算正式启动了。”
黄玲沉默了一秒。
“好。我这就准备。”
“不用急,还有半小时。我在你们楼下等你。”姜文山说完,挂了电话。
黄玲握着话筒,站在那儿愣了几秒。
然后她放下电话,快步走进卧室,换上那件蓝绿色两排扣的风衣,内搭白色高领打底衫,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梳好,精神抖擞。
刘庆琴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这副打扮,愣了一下。
“这么早就要出门?”
黄玲点点头:“妈,今天去总军区医院报到,早饭不吃了。”
刘庆琴皱起眉头:“那怎么行?不吃饭哪有力气?好歹喝碗粥。”
她说着,已经把粥碗端到桌上,又夹了一个馒头放进碗里。
黄玲看了看墙上的钟,七点十分。还有二十分钟。
她坐下来,快速喝完一碗粥,又吃了几口馒头。刘庆琴在旁边看着,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噎着”。
七点二十五分,黄玲拎着军用挎包下楼。
刚走出单元门,就看见一辆吉普车停在楼下。墨绿色的车身,挂着军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威严。
姜文山站在车旁,穿着一身军装,看见她出来,脸上露出笑容。
“黄玲同志,上车吧。”
黄玲走过去,却没有上车,而是看了看自己的那辆红色菲亚特。
“姜军长,我开自己的车去。那边工作用车方便。”
姜文山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行,你开你的,我跟着你。”
黄玲点点头,走到自己的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挂挡,松离合,踩油门。红色菲亚特缓缓驶出军区大院,姜文山的吉普车跟在后面。
两辆车一前一后,驶上通往总军区的马路。
清晨的沈城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自行车流在人行道上穿梭,公交车在站台停下又开走。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
黄玲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心里出奇地平静。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但不是开车,是坐公交。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走这条路了。
可现在,她又回来了。
不一样的是,这次是姜军长亲自送的。不是被赶走的实习生,是被请回来的专家。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驶进总军医院。
穿过熟悉的林荫道,经过那些曾经走过的路口,最后停在总军区医院门口。
姜文山的吉普车停在她旁边。
黄玲下车,锁好车,跟着姜文山往医院办公楼走去。
一路上,遇到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有人认出黄玲,愣了一下,目光里带着惊讶和好奇。黄玲目不转睛,跟着姜文山往前走。
办公楼还是那栋三层小楼,灰色的外墙,红色的门窗。院长办公室在三楼。
姜文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黄玲跟在他身后,警卫员跟在最后。
上到三楼,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姜文山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屋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院长郑伟民坐在办公桌后,看见姜文山进来,站起身迎上来。
“姜军长,欢迎欢迎。”
姜文山跟他握了握手,寒暄两句,然后侧过身,让出黄玲。
“郑院长,人我带来了。”
郑伟民看向黄玲,目光里带着复杂的神色。表情有一丝说不清的尴尬。
“黄玲同志,欢迎回来。”他伸出手。
黄玲握住他的手,淡淡一笑。
“郑院长好。”
郑伟民点点头,然后转向屋里另外三个人。
“这位是主管业务的副院长赵志林同志,这位是主管政工的副院长刘长河同志,这位是主管行政后勤的副院长常大刚同志。”
黄玲一一点头致意。
赵志林她认识,以前开全院大会的时候见过,话不多,但说出来的话都有分量。刘长河和常大刚是生面孔,没见过。
几人落座,警卫员站在门口。
姜文山开门见山。
“郑院长,各位副院长,今天我来,是送黄玲同志正式报到。高副司令那边已经批了立项报告,心外科这件事,就算正式启动了。”
他顿了顿,环顾一圈。
“来之前,我给郑院长打过电话,把情况都说了。但既然今天人到了,我再当面把话说清楚。”
郑伟民点点头:“姜军长请讲。”
姜文山看着他,语气平稳而有力。
“第一,黄玲同志这次回来,是借调。不是调走,是借调。关系还在省人民医院,工资待遇也由那边发。总军区这边,需要做的就是配合、支持、保障。”
郑伟民点点头,几位副院长也听着。
“第二,借调的目的,是建心外科。高副司令亲自推动这件事,是因为咱们总军区确实需要自己的心外科。战场上、训练中,心脏受伤的官兵,等不起从地方医院请专家。咱们必须有自己的专家,自己的队伍。”
姜文山看着郑伟民。
“郑院长,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
郑伟民点点头,没有说话。
“第三,经费问题。”姜文山继续说,“心外科筹建需要三十万,这个数字黄玲同志在报告里写得很清楚。总军区这边,分三期拨付。第一期十万,已经到账。第二期十万,年底前到位。第三期十万,明年六月底前到位。这笔钱,专款专用,由心外科支配,医院不得挪用。”
常大刚的眉头动了动,但没说话。
“第四,黄玲同志的待遇。”姜文山看向黄玲,又转向几位院长,“工资由省人民医院那边发,咱们不管。但黄玲同志在总军区医院工作期间,享受专家待遇。具体来说:每月补贴一千二百元,做一例支架介入手术,补贴三百元。这笔钱,从医院经费里出。”
刘长河的眉头皱了起来。
“姜军长,这个标准……是不是太高了?咱们院长的工资才……”
姜文山抬起手,打断了他。
“刘副院长,我理解你的意思。但咱们得算一笔账。”
他看着刘长河,语气平和。
“黄玲同志来之前,咱们总军区医院能做心脏手术吗?不能。心脏受伤的官兵,只能往地方医院送。送一趟,少则四五个小时,多则十几个小时。这中间,有多少人没能等到?”
刘长河沉默了。
姜文山继续说:“黄玲同志来了,咱们就有了自己的心外科。以后官兵心脏受伤,不用往外送,当场就能救。这个价值,你算过吗?”
刘长河低着头,没再说话。
姜文山看着他,语气缓了缓。
“刘副院长,我不是跟你抬杠。我只是想说,人才值这个价。咱们部队讲究奉献,但也得实事求是。黄玲同志在省人民医院就是这个待遇,咱们不能让人家降薪来干活。这不公平。”
郑伟民在旁边打圆场。
“姜军长说得对,人才是应该给待遇。这事就这么定了。”
他看向常大刚,“老常,经费这块你负责落实。一千二的补贴,每月的,按时发。三百的手术补贴,按实际例数发。没问题吧?”
常大刚沉这脸半晌,点点头:“没问题。”
姜文山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黄玲同志有辆私家车,红色的菲亚特,今天开来的。这辆车,以后在总军区医院工作期间,油票由医院供应。但油钱从她工资里扣。这个没问题吧?”
常大刚愣了一下,随即又点点头。
“没问题。油票的事我来办。”
姜文山点点头,转向黄玲。
“黄玲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黄玲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口。
“姜军长,郑院长,各位领导,我有件事想补充。”
郑伟民看着她:“你说。”
黄玲语气平静。
“我在省人民医院带了一个年轻人,叫王秀秀。二尖瓣置换手术已经能独立做,手术做得漂亮,人也踏实肯干。我想把她也借调过来,给我当助手。”
郑伟民愣了一下,看向姜文山。
姜文山笑了笑:“黄玲同志,你倒是不客气,一开口就要人。”
黄玲看着他,目光坦诚。
“姜军长,建心外科不是一个人能干成的事。我需要帮手。王秀秀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还是我医学院同班同学。了解我的手术习惯,配合起来顺手。”
姜文山看向郑伟民。
郑伟民想了想,问:“省人民医院那边,能放人吗?”
黄玲点头。
“周教授和刘院长都同意了。我上周跟他们说过,他们说没问题。”
郑伟民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行。既然那边同意了,咱们这边也欢迎。借调手续一起办,待遇不能按专家。但也会给一定的高标准。”
黄玲看着他,心里涌起一丝暖意。
“谢谢郑院长。”
郑伟民微笑。
“别谢我,是你自己有本事。有本事的人,走到哪儿都有人要。”
他说完,站起身,朝姜文山伸出手。
“姜军长,你放心,黄玲同志在总军区医院,我们一定全力支持。心外科这件事,我们一定办好。”
姜文山握住他的手。
“好。那我就把人交给你了。”
他转向黄玲,目光里带着关切。
“黄玲同志,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我那边二十四小时有人。”
黄玲站起身,立正,敬了个军礼。
“谢谢姜军长。”
姜文山摆摆手,带着警卫员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看了黄玲一眼。
点点头。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郑伟民看着黄玲,笑了笑。
“黄玲同志,咱们又见面了。”
黄玲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上次见面,是她被暂停实习的时候。那时候,她是来交实习生胸牌和工作证的。那时候,她是被赶出去的。
现在,她是被请回来的。
“郑院长,以前的事……”她开口。
郑伟民抬起手,打断了她。
“以前的事,不提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往前看。”
他看着黄玲。
“黄玲同志,我代表总军区医院,正式欢迎你回来。心外科的事,你说了算。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们全力支持。”
黄玲看着他,点点头。
“谢谢郑院长。”
郑伟民笑了笑,转向几位副院长。
“老赵,你带黄玲同志去转转,看看场地。老常,油票的事尽快落实。老刘,政治处那边,黄玲同志和王秀秀同志的借调手续,抓紧办。”
几人纷纷点头。
黄玲跟着赵志林走出院长办公室。
走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赵志林走在她旁边,话不多,语气温和。
“黄玲同志,心外科的场地安排在病房楼三层西侧。八间房,二百平米,你报告里写的,我们都按那个准备了。你要不要先去看看?”
黄玲点点头。
“麻烦赵院长了。”
两人下楼,往病房楼走去。
走到病房楼门口,黄玲忽然停下脚步。
赵志林回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
黄玲摇摇头。
“没事。走吧。”
她跟着赵志林走进病房楼,往三层走去。
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待会儿看完场地,她得回一趟省人民医院。
去接王秀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