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腔打开的那一瞬间,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了。
那颗猪心有力地跳动着,一下,一下,一下。心包膜薄薄的,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心肌在收缩、舒张,节奏稳定而有力。血液从切开的胸骨边缘渗出来,王秀秀用纱布吸走,露出干干净净的手术视野。
黄玲握着手术钳,正准备下一步操作,脑子里忽然“嗡”了一声。
体外循环。
她忘了体外循环。
刚才太兴奋了,开胸一气呵成,完全忘了这茬。活猪做心脏手术,必须建立体外循环……把血液引出来,再泵回去。不然心脏停了,猪就死了。虽然这猪最后还是要杀的,但不能死在手术台上。手术没做完,猪先死了,徒弟们还练什么?
黄玲暗骂自己一声,放下手里的器械。
“秀秀,快!”
王秀秀被她突然的语气吓了一跳。
“怎么了?”
“体外循环没接!你赶紧下楼,把韩流叫上来。管子、水泵、塑料桶,都在楼下车上,让他带人拿上来!”
王秀秀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差点撞上门口围观的一个人,她侧身闪过去,蹬蹬蹬往楼下跑。
黄玲转过身,看着几个徒弟。
“你们等着。体外循环建立起来之前,什么都别动。”
几个人点点头,眼睛还盯着那颗跳动的心脏,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三分钟后,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韩流第一个上来,后面跟着两个战士,一人提着一卷塑料管,一人提着两个白色的塑料桶。王秀秀跟在最后面,手里抱着那台小水泵。
“让一让,让一让!”王秀秀快走几步到前面开路,围观的人群自动闪开一条道。
韩流大步走进办公室,目光扫过手术台上的猪,又看了看黄玲。
“需要怎么做?”
黄玲已经想清楚了步骤,语速很快。
“把管子接上。一根从猪的静脉把血引出来,接到水泵上,水泵再把血泵回去。血在中间过一下,不用加氧,咱们不是做真正的体外循环,只要血能循环起来,心脏不停跳就行。”
她指了指手术台旁边的空位。
“把塑料桶放那儿。桶里装半桶生理盐水,管子插进去,血从管子里过一遍,稀释一下,别让它凝固。”
韩流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把军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挽起衬衣袖子,蹲下身开始摆弄那些管子和水泵。
两个战士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黄玲看了他们一眼。
“把塑料桶洗干净,倒半桶生理盐水。快。”
两个战士应了一声,抱着桶去水池边冲洗。
韩流蹲在地上,把水泵的进出水口接好,又把塑料管一节一节连接起来。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干起这种活来一点都不生疏。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什么设备没摆弄过?水泵和管子到了他手里,就跟枪械一样,摸几下就明白了。
“这根是进水,这根是出水。”他抬起头,看着黄玲,“血从猪身上出来,先进水泵,再回去。中间经过塑料桶,让血液在桶里过一下,是这样吧?”
黄玲点点头。
“对。桶里放生理盐水,和血混在一起,别让它凝固。不用加肝素,咱们不是做人手术,猪的血凝固了也没关系,只要手术过程中能循环就行。”
韩流“嗯”了一声,继续接管子。
两个战士把塑料桶洗干净,倒了半桶生理盐水,放在手术台旁边。
韩流把管子接好,水泵插上电源,试了一下。水泵“嗡嗡”地转起来,管子里的水开始流动,从桶里抽上来,经过水泵,再流回桶里,形成一个循环。
“行了。”韩流关掉水泵,抬起头,“猪那边怎么接?”
黄玲走到手术台前,拿起手术钳。
“我来插管。你给我递东西。”
韩流站到她旁边,看着她操作。
黄找到猪的颈外静脉。猪的解剖结构和人不太一样,但大血管的位置差不多。她用手术钳分离出静脉,切了一个小口,然后把塑料管插进去。
血液顺着管子流出来,暗红色,带着体温。
“水泵,开。”黄玲说。
韩流按下开关。水泵“嗡嗡”地转起来,血液被吸进管子,经过水泵,流进塑料桶,和生理盐水混在一起,然后再被泵回去,顺着另一根管子流回猪的体内。
循环建立起来了。
那颗心脏还在跳,一下,一下,节奏没变。血液从体内流出,经过管子、水泵、塑料桶,再流回去,整个过程平稳而顺畅。
黄玲看着那根管子里的血液缓缓流动,心里松了一口气。
“行。就这样。”
王秀秀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黄玲,你这也太……太简陋了吧?水泵、塑料桶、管子,这也能叫体外循环?”
黄玲看了她一眼。
“叫什么不重要,管用就行。咱们又不是做人手术,不需要那么精密。血能循环起来,心脏不停跳,就够了。”
她嘴角微微翘起来。
“再说了,省人民医院的体外循环机,八万一台,咱们这套设备,韩流从五金商店买的,加起来不到一百块。效果差不多,你说哪个划算?”
王秀秀张了张嘴,傻笑着。
韩流蹲在水泵旁边,盯着那台嗡嗡响的小机器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黄玲,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黄玲看着他。
“这血,循环完了怎么办?”韩流指了指那个塑料桶,“混了生理盐水,又经过水泵打了一遍,这猪血还能吃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黄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能吃了。血液被稀释了,而且经过体外循环的血,多少有些污染,不能给人吃。”
韩流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
“那就别吃了。猪做完手术,直接把血放了,死的运回军区肉还吃。”
“韩师长,那……那这三头猪没事吧。”
韩流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猪血不能吃,猪肉不影响食用。”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不说话了。
黄玲清了清嗓子。
“行了,别废话了。韩师长把猪都贡献出来了,你们不好好练,对得起那三头猪吗?”
几个人立刻站直了。
“黄主任,我们一定好好练!”
黄玲点点头,转过身,重新拿起手术钳。
“好。现在,我开始讲。看好了。”
她指了指那颗跳动的心脏。
“心脏手术,第一步,建立体外循环。刚才已经做完了。第二步,阻断主动脉。”
她拿起一把血管钳。
“把主动脉夹住,让心脏停跳。这样心脏不跳了,才能在静止的状态下做手术。不然心脏一直跳,你缝一针,它跳一下,缝不准还不说,血都出来了。”
她用血管钳夹住猪的主动脉,动作干脆利落。
“看清楚了。夹的位置要准,不能太远,也不能太近。太远了,阻断不彻底;太近了,会损伤主动脉瓣。”
心脏跳动的节奏慢了下来,然后渐渐停止。
那颗心脏安静地躺在心包腔里,一动不动。
几个人屏住呼吸,看着那颗静止的心脏。
“第三步,打开心包。”黄玲拿起手术刀,沿着心包膜轻轻划了一刀,“心包是包裹心脏的一层膜,打开它,才能看到心脏的全貌。”
心包膜被切开,露出整颗心脏。左心室、右心室、左心房、右心房,还有那些粗大的血管……主动脉、肺动脉、上腔静脉、下腔静脉,全都暴露在视野里。
黄玲用拉钩把心包撑开,固定好。
“看好了。这是左心室,这是右心室。这是主动脉,从这里上去,供应全身的血液。这是肺动脉,从这里上去,去肺里换氧气。”
她一个一个地指,声音清晰的讲述。
几个人围在手术台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现在,我要打开右心房。”黄玲换了一把手术刀,“室间隔缺损,是最常见的先天性心脏病。修补室间隔,要从右心房进去。”
她在右心房上切了一个小口,暗红色的血液涌出来。王秀秀用吸引器吸走血液,露出右心房内部的结构。
“看,这是三尖瓣。三尖瓣下面是右心室。室间隔就在右心室里面。”
她把手指伸进去,轻轻探了探。
“室间隔,是左心室和右心室之间的一堵墙。这堵墙上有洞,就是室间隔缺损。血液从左心室流到右心室,再到肺里,增加肺的负担,时间长了,心脏会衰竭。”
她收回手指,拿起持针器和缝线。
“修补室间隔,缝线要从缺损边缘的正常组织穿过。距离边缘一到两毫米,太近了会撕脱,太远了会把正常组织拉变形。针距一到两毫米,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疏。”
她开始缝合。一针,两针,三针……缝线在她手里像是活的一样,穿过组织,拉紧,打结。每一针的间距都均匀,每一个结都打得干净利落。
几个人看得入了神。
“看清楚了吗?”黄玲缝完最后一针,抬起头。
“看清楚了!”几个人齐声回答。
“陈建,你来试试。”
陈建愣了一下,然后走上前,接过持针器。
他的手有些抖。这是活猪,不是死猪心。那颗心脏虽然被阻断了,但周围的血管里还有血,组织还是温热的,和死猪心完全不一样。
黄玲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的动作。
“别急。慢慢来。第一针,从这里进针。”
陈建夹住缝针,刺入组织。针尖穿过,他拉出缝线,间距稍微大了一点,但还算均匀。
“行。再来一针。注意深度,你刚才那针有点浅。”
陈建又缝了一针。这次好多了。
“继续。把整个缺损缝完。”
陈建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王秀秀拿纱布帮他擦了擦,他连头都没抬。
缝到一半,麻醉科主任沈国栋走过来,看了看猪的瞳孔,又看了看监护仪。
“黄主任,麻药快过劲了。再过十分钟,这猪就该醒了。”
黄玲看了看手表。
“行。陈建,停下来。把缝线剪断,剩下的下次再练。”
陈建剪断缝线,退后一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黄玲转过身,看着韩流。
“韩师长,放血吧。”
韩流点点头,走到手术台旁边,拿起一把手术刀,在猪的颈动脉上划了一刀。
暗红色的血液涌出来,顺着手术台边缘流进下面的塑料桶里。那颗刚才还在跳动的心脏,慢慢停止了收缩。监护仪上的波形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嘀……”的长音。
沈国栋关掉乙醚,拔掉管子。
“行了。抬走吧。”
四个战士走进来,把猪从手术台上抬下来,放在担架上,抬着往楼下走。
“第二头猪,抬上来?”
黄玲点点头。
“抬。”
韩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黄玲。”
“嗯?”
“别把体外循环忘了。”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笑了。
黄玲也笑了,笑完觉得脸上有些发热。
“知道了。不会了。”
韩流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几分钟后,第二个架子上的猪也抬上来了。沈国栋重新打了麻药,黄玲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然后让张志强上手。
张志强手稳,比陈建利索。他缝了几针,黄玲在旁边看着,点点头。
“行。继续练。把整个缺损缝完。”
张志强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
周志强、陈建、李建国站在旁边,认真地看,偶尔小声讨论几句。
王秀秀在器械台旁边,递针、递线、递纱布,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韩流站在门口,看着办公室里忙碌的几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楼。
楼下,那三头猪已经全部抬上来了。第三个架子上,最后那头猪已经被麻醉,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轮到自己。
郑伟民和常大刚还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切。
郑伟民转过头,看着常大刚。
“老常,你看。心外科这帮人,真是在干事的。”
常大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郑伟民拍了拍他的肩膀。
“手术室改造的事,抓紧。别让她们在这种架子上练太久。”
常大刚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下周水电改完。设备安装,我亲自盯着。”
郑伟民点点头,转身往楼下走。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间临时改成手术室的办公室。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慢慢走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