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流的吉普车停在总军区医院门口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急着下车。手搭在方向盘上，在车里坐了几分钟，才推门下车。
冷风灌进领口，他下意识地拢了拢军大衣。
上楼的时候，他又想起赵敬海说的话：“你回去好好跟你爱人说，别让她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消息。”
三楼心外科筹备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他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黄玲正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粉笔，给几个徒弟讲心脏传导系统。窦房结、房室结、希氏束、左右束支，她用不同颜色的粉笔在黑板上画得清清楚楚。几个年轻人围坐在桌边，有的低头记笔记，有的仰着头看黑板。
王秀秀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心血管外科学》在翻。
听见敲门声，所有人都转过头来。
韩流站在门口，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黄玲身上。
“在忙？”他问。
黄玲放下粉笔，“你怎么来了？不是去总军区了吗？”
“开完会了。过来看看你。”韩流走进来，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你继续讲，我等你。”
黄玲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继续讲课。
“刚才说到希氏束。希氏束穿过房室结之后，沿着室间隔膜部下行，然后在室间隔肌部分成左右束支。左束支又分成前分支和后分支，右束支是一条细长的分支，一直延伸到右心室心内膜下……”
她偶尔停下来问一两个问题，让徒弟们回答。周志强举手回答了左束支的分支走向，答得不错。陈建补充了右束支的解剖特点，也说得八九不离十。
韩流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他不懂医，那些专业术语在他耳朵里像一串陌生的符号。他目光落在黄玲身上，看着她拿着粉笔在黑板上画图，看着她转过身来问问题。
半个多小时后，黄玲放下粉笔。
“今天就到这儿。回去把心脏传导系统的路径图画一遍，明天交给我。”
几个人开始收拾东西。周志强路过韩流身边时，叫了声“韩师长好”，韩流点了点头。陈建也打了个招呼，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王秀秀走在最后，冲黄玲挤了挤眼睛，又看了韩流一眼，嘴角带着笑，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黄玲走到桌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然后转过身看着韩流。
“什么事？特意跑过来。”
韩流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黑板前，看着上面那些五颜六色的粉笔画。心脏的剖面图、传导系统的路径、几个瓣膜的位置，每一根线条都画得精准。
“讲得挺好。”他说。
黄玲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听得懂？”
“听不懂。”韩流老实承认，“但看得出来，你讲得认真，他们也听的聚精会神。”
黄玲没接话，等着他下面的话。
韩流转过身，靠在桌边，看着她。
“心外科现在怎么样了？筹备得差不多了吧？”
黄玲点了点头，把最近的情况说了一遍。
“张院长把护士的事解决了。内科调来三个人，加上其他科室调的一个，四个人都送去省人民医院培训了。体外循环机操作的人，张院长也安排了，是麻醉科的一个年轻人，叫刘小军，也一并送过去了。”
她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心外科筹备的进度表。
“手术室改造完了，重症监护室还在建，估计三月底能完工。病房那边，原来外科腾出来的六间房，已经收拾出来了，随时可以启用。设备基本到位，体外循环机、麻醉机、监护仪都调试过了，能用。”
她抬起头，看着韩流。
“人员方面，医生有八个，护士有四个，加上王秀秀和我，勉强能撑起来。但还缺一个专职的体外循环灌注师，刘小军培训回来就能顶上。重症监护室的护士也还得再招，等病房开起来再说。”
韩流听着，点了点头。
“那什么时候能正式开科？”
黄玲想了想。“四月份吧。等护士培训回来，重症监护室完工，设备最后调试一遍，就能接病人了。周教授那边说了，第一批病人从省人民医院转过来，先做几台简单的，让队伍练练手。”
她看着韩流，目光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
“说起来，还得谢谢你们师部后勤。那些活猪标本，太管用了。几个徒弟现在开胸、建立体外循环、缝合，都已经熟练了。周志强上周做了一台完整的室间隔缺损修补，从开胸到关胸，一个半小时，缝得挺好。要是没有那些猪，他们不可能进步这么快。”
韩流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有用就行。活猪换几个好医生，值了。”
黄玲也笑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韩流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些已经压下去的情绪又翻涌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又咽了回去。
黄玲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
“韩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韩流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黄玲，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黄玲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转过身，正对着他。
“你说。”
“今天去总军区，盛副司令和赵政委找我谈话。下了命令。”他说。
黄玲等着他继续。
“调我去总军区野战步兵师任师长。十天后，带这个师赴南部边境，参加轮战。”
黄玲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嘴唇微微抿紧了一些，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她看着韩流，韩流也看着她。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黄玲开口。
“多久？”
“半年。”
“什么时候走？”
“十天后。”
黄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韩流就站在桌边，看着她。
“黄玲。”他叫了一声。
她没应。
“这是命令。组织上定了的事，我不能不去。”
“我知道。”平静的说。
韩流沉默了一下，又说：“七九年那仗我打过，有经验。这次是轮战，不是大规模战争，危险性没那么大。我会小心。”
黄玲的眼睛此时有些发红。她看着韩流，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韩流看着她平静的眼神，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爸妈知道吗？”黄玲问。
韩流摇头。“还没说。等你下班，我们一起回去说。”
黄玲点了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黄玲开口了。
“十天后出发，来得及准备吗？”
“来得及。部队那边的事，这几天交接。个人物品，简单收拾一下就行。”
“那边冷不冷？”
“南部边境，比这边暖和得多。”
“吃的呢？能跟上吗？”
“野战部队，后勤有保障。你不用操心这些。”
黄玲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把面前的文件拢了拢，摞整齐。
“黄玲。”他又叫了一声。
她抬起头。
“我不在的时候，家里的事，你多费心。爸妈那边，你帮着照看一下。韩琪那边，你也多盯着点。她那个对象，我总觉得不靠谱。你要是觉得不对劲，就给我打电话，部队有军线，可以转接。”
黄玲目光直视着他。
“你放心吧。家里有我。”
韩流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我等你下班，一起回去。”
黄玲“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整理文件。
韩流在椅子上坐下来，不再说话。
黄玲把手里的文件收好，站起身，脱下白大褂，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她拿起自己的军用挎包，走到韩流面前。
“走吧。回家。”
韩流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两人下了楼，走出门诊楼的大门。
停车场里，红色菲亚特和绿色吉普车并排停着。
黄玲看了韩流一眼。“你开车，我坐你的车。车放这儿，明天再来开。”
韩流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吉普车。韩流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医院大门，往军区大院的方向开。
路上，黄玲一直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骑自行车的人……
韩流开着车，偶尔侧头看她一眼。晚霞映着她的脸。
车子拐进军区大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韩流停好车，两人下了楼，往楼上走。
走到家门口，黄玲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门开了。
屋里已经亮灯了，刘庆琴在厨房里炒菜，韩树青在看电视。
“回来了？”刘庆琴从厨房走出来。
黄玲换了鞋，走进厨房帮忙。韩流站在客厅里，看着父亲看电视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
“爸，妈，你们先别忙。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刘庆琴走过来，韩树青把电视声音关小了，转过身看着他。
韩流看着父母。
“今天接到命令。十天后，我带部队去南部边境，参加轮战。半年。”
刘庆琴愣愣的看着韩流，韩树青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黄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韩流安静地坐着，等他们消化这个消息。
黄玲转过身，打开煤油炉，继续翻炒锅里的菜。
油烟升起来，呛得她眼睛有些酸。她眨了眨眼，继续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