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树青听到韩流的话后,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机关掉,遥控器放在茶几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地板。
刘庆琴站在厨房门口,手微微有些发抖。
韩流说完那句话之后,谁都没有再开口。
沉默持续一会儿。刘庆琴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看了韩树青一眼。
韩树青终于抬起头。
“定了?”
“定了。”韩流说,“组织上的命令。”
韩树青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去多久?”
“半年。”
“危险吗?”
韩流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轮战,不是大规模战争。但去了前线,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我会小心。”
韩树青又点了点头。他看了韩流一眼,说了句:“当兵的,国家需要,就去。家里的事,不用担心。”
这话说得虽然有些硬梆梆,但还是说出来了。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发现杯子里没水。
刘庆琴站在厨房门口,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有出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越来越多。
“妈。”韩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刘庆琴抬起头,看着儿子。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冒不出来。最后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微微发着抖。
“去吧。”她说。
韩流没有躲,任由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妈,没事。半年就回来了。”
刘庆琴点了点头,把手收回去,转过身回厨房,继续炒菜。
韩树青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了老伴一眼,然后转身回沙发上坐下,重新打开电视。
黄玲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酸酸的。
刘庆琴把炒的两个菜端上桌,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谁都没有多说话。韩树青倒了杯白酒,一口喝了半杯。
韩流吃的快,像是赶时间一样。黄玲坐在他旁边,慢慢地吃着,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没吃几口。
吃完饭,刘庆琴收拾碗筷。黄玲要帮忙,被她拦住了。
“你别动了。去歇着吧。”
黄玲走到韩流跟前,拉住他的袖子,往卧室走。韩流愣了一下,跟着她进了卧室。
门关上,黄玲站在他面前,抬起头。
“韩流,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韩流等着她继续说。
“我要去边境轮战区。带心外科团队去。”
韩流彻底愣住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有些变调。
“我说,我要带心外科团队去边境轮战区。”黄玲重复了一遍,“不是跟你去,是作为医疗队去。总军区医院派出的战地医疗支援。我去找张院长申请。”
韩流看着她,脑子里嗡嗡地响。
他压住那股瞬间涌上来的情绪。
“黄玲,你知道边境轮战区是什么地方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韩流的声音提高了,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那地方,住的不是楼房,是帐篷。雨季的时候,帐篷里全是泥,被子能拧出水来。蚊子有半寸长,咬一口肿好几天。白天热得穿单衣,晚上冷得盖两床被子。吃的是罐头和压缩饼干,喝的水是从河里挑的,要放消毒片才能喝。”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你一个女同志,去那种地方,怎么受得了?”
黄玲没有打断他。
韩流继续说:“你不是当兵的,你没有受过野战训练。去了那边,你连基本的生活都保障不了。上厕所要去野地,洗澡要等下雨,生病了连个像样的医疗条件都没有。你去了,不是去救人,是去添乱。”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话一出口,韩流就后悔了。
黄玲没有生气。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韩流,你说完了吗?”
韩流闭了嘴。
黄玲走到床边,坐下,然后抬起头,看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帐篷、蚊子、潮湿、罐头、消毒片。这些我都听说过。”
她顿了顿。
“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战士,那些十八九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也在那种地方待着。他们要打仗,要冲锋,要面对炮弹和地雷。他们受伤了,心脏中弹了,弹片扎进去了,谁来救他们?”
韩流没有说话。
“你副连长的事,你忘了吗?弹片扎进心脏,二十四岁,因为没有能做心脏手术的医生,就那么没了。你带我去麻栗坡,让我看那块墓碑,不就是想让我知道,战场上那些受伤的人,不是数字,不是病历,是有名字的人吗?”
韩流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黄玲继续说:“心外科筹建的时候,你跟我说,总军区需要心外科,那些当兵的受了伤需要人救。我来了,我干了四个月,手术室建好了,设备到位了,徒弟带出来了。现在呢?前线需要心外科医生,我却坐在后方,等那些受伤的战士被运回来?”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韩流,你知道心脏受伤的黄金抢救时间是多少吗?”
韩流摇头。
“十几分钟。”黄玲说,“从受伤到手术,超过这个时间,救活的概率就大大降低了。从边境运回来,用飞机,最快也要十几个小时。十几个小时,什么概念?”
她没有等他回答。
“你副连长从受伤到医院,三个多小时。弹片扎在心脏上,他还活着。可医院里没有能做心脏手术的医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三个多小时,他撑了三个多小时。如果当时战地医院有能做心外科手术的医生,他死不了。”
韩流的眼眶有些发红。
“所以我要去。”黄玲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不是因为你去了我才去。是因为前线需要心外科医生。我筹建心外科,本来就是为了这个。不是为了评职称,不是为了当主任,是为了救人。那些当兵的,那些像你副连长一样的年轻人,他们不该因为没有能做手术的医生而死。”
她看着韩流。
“韩流,我去边境,不是一时冲动。我想了很久了。从麻栗坡回来之后,我就在想这件事。心外科建起来,不能只待在后方等病人送过来。真正需要心外科的地方,是前线。是那些炮弹飞、子弹跑的地方。是那些年轻人拿命在拼的地方。”
她停了一下。
“我去了,可以做几件事。第一,在现场救治心脏受伤的战士,能救一个是一个。第二,积累战地心外科救治经验。心脏外伤在和平年代很少见,但在战场上,这是常见伤。这些经验,不积累下来,以后再有战争,还会有人因为同样的原因死去。第三,把这些经验写成文献,留给部队医疗体系。以后再有轮战,再有战争,心外科医生知道该怎么救。”
她看着韩流。
“你副连长的牺牲,不能白死。”
韩流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毛衣,头发随便扎着,素面朝天,脸上没有任何修饰。她的个子不高,站在他面前,只到他下巴的位置。
可她说出的话,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他想起麻栗坡那天,她站在副连长墓碑前,弯腰摆上糕点,轻声说“我是韩流的媳妇,来看您了”。他想起她泛红的眼眶,想起她别过脸去不让他看见的样子。他以为那只是短暂的感动,过去了就过去了。
可她没有忘。她把那些墓碑上的名字,把那些永远停在二十几岁的生命,把那个因为没有心外科医生而死去的人,记在了心里。记了四个多月。
“黄玲。”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她看着他。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边条件真的很苦。不是吓你。”
“我知道。”
“你去了,可能什么都做不了。设备跟不上,耗材不够,连个像样的手术室都没有。”
“那就创造条件。战地帐篷也能做手术。办法总比困难多。”
韩流想起副连长的脸。二十四岁,弹片扎进心脏,躺在战地医院的病床上,睁着眼睛,看着他们,慢慢闭上了眼睛。
如果当时有黄玲在。
如果有她这样的人在。
副连长不会死。
韩流蹙蹙眉,“行。”他说。
黄玲等他继续说。
“我不拦你。但我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你去找张献忠申请,要走正规程序。不是你自己想去就能去的,得医院派。医疗队的事,要组织上批准。”
黄玲点头。“我知道。”
“第二,去了那边,你得听指挥。不是听我的,是听医疗队领队的。前线有前线的规矩,不能乱来。”
“我知道。”
“第三,”韩流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东西,“照顾好自己。别逞能。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部队有军线,可以转接。”
黄玲直视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好。”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动。
韩流伸出手,轻轻拉过她有些发凉的手凉,握紧了一些,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黄玲。”
“嗯。”
“你刚才说,心外科筹建的目的,就是为了战时所用。这话,是谁教你的?”
黄玲想了想。
“没人教。是我自己想的。我是一个医生,我能做的就是治病救人。哪里有人需要我救,我就去哪里。这跟你们当兵的一样,哪里有仗要打,你们就去哪里。”
她抬起头,看着他。
“韩流,我不是为了你才去的。但你在那边,我心里踏实一些。”
韩流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两人就这样站着,安安静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韩流松开她的手。
“去找张献忠吧。明天就去。”
黄玲点点头。
“明天一早就去。”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下来,回过头。
韩流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韩流。”
“嗯。”
“你刚才说,我去了是添乱。这话,我不爱听。”
韩流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翘起来。
“我收回。”
黄玲也笑了,淡淡的,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韩树青还在看电视。刘庆琴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看见黄玲出来,她招了招手。
“来,吃苹果。”
黄玲走过去,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苹果挺甜的,是那种冬天的苹果,放了好久,甜味都渗进去了。
她坐在沙发上,慢慢地嚼着。
韩流从卧室出来,在她旁边坐下。刘庆琴把盘子推到他面前,他拿了一块,没吃,攥在手里。
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四个人坐在沙发上,谁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停了,树枝不再刮玻璃。楼里很安静,偶尔能听见隔壁人家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黄玲靠在沙发背上,苹果吃完了,她把核扔进垃圾桶。韩流坐在她旁边,手里那块苹果还没吃,已经有些氧化发黄了。
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手里的苹果拿过来,咬了一口。
韩流转过头,看着她。
“都变黑了,别吃了。”
“没事。”黄玲嚼了嚼,咽下去,“甜的。”
韩流桃花眼瞧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电视里,那部老电影还在放着。模糊的声音,和这个冬天的夜晚一起,慢慢地流淌。
黄玲靠在沙发上,慢慢地吃着那块已经氧化的苹果。韩流坐在她旁边,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夜色更深,楼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这个夜晚,和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安静,平淡,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