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刚挂掉跟常大刚的电话,王秀秀站在办公桌对面,嘴唇抿成一条线。脸涨得通红,眼睛直直地盯着黄玲。
她从头到尾都听见了。
常大刚在电话里问“要带谁去”,黄玲说“陈建和周志强”。常大刚问“护士呢”,黄玲说“两个年轻的,从外科抽”。常大刚问“体外循环机操作的人呢”,黄玲说“不带”。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到她。
王秀秀站在那里,想着,她从省人民医院跟着黄玲来到总军区医院,快半年了。活猪手术是她提议的,徒弟是她帮着带的,护士培训是她去联系的,心外科的每一件事她都参与了。现在要去前线了,黄玲要带陈建和周志强去,连她一个字都没提。
黄玲把话筒放回话机上,转过身来。看见王秀秀的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那张平时不怎么爱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罕见的笑容。
“秀秀……”
“黄玲,你啥意思啊?”
王秀秀的声音有些发抖,压着的那股劲儿终于顶不住了。她的眼圈都红了。
“去边境轮战区,你带陈建,带周志强,带外科的护士,带麻醉科的小王,你啥都带了,就是不带我。为什么?”
她声音越来越高,“我哪点不如他们?陈建才来几个月?周志强才来多久?我从省人民医院就跟着你,活猪手术是我提议的,徒弟是我帮你带的,心外科的每一件事我都出了力。现在你要去前线了,你把我扔在这儿,你啥意思啊?”
黄玲没有说话。她就站在那里,看着王秀秀,等她把话说完。
王秀秀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把。
“你是不是觉得我技术不行?是不是觉得我去了给你丢人?还是你觉得我是女同志,去了前线不方便?黄玲,你说清楚。”
办公室门口传来轻微的声响。陈建和周志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们都去了心内科查房了。两个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病历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是尴尬的表情。
黄玲看了他们一眼。
“进来。把门关上。”
陈建和周志强走进来,轻轻带上门。他俩站在靠墙的位置,不敢坐,也不敢说话。
黄玲拉过一把椅子,在王秀秀面前坐下。
“秀秀,你先坐下。”
“我不坐。”王秀秀别过脸去,不看她。
“坐下。”黄玲的语气变柔。
王秀秀站着不动。过了好几秒,她终于一屁股坐在身后的椅子上,把脸别到一边去,不看黄玲。
黄玲看着她,开了口。
“秀秀,我问你。”
王秀秀仍然不看她。
“心外科现在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王秀秀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黄玲没有等她回答。
“心外科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去前线。是开科。是四月份人员培训回来之后,能正式接病人。这件事,比我去前线还重要。”
她顿了顿。
“这件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王秀秀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她还是没有转过头来。
黄玲继续说:“陈建和周志强,我带走。他们两个基本功扎实,活猪手术做得最好,去了能上手。但你想想,他们两个走了,心外科还剩谁?”
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
“李建国、刘洋……四个人。培训的四个护士,四月底回来。刘小军学体外循环机操作,也是三月底回来。这些人,谁来带?谁来教?谁来盯着他们把手术练熟?谁来把关每一个细节?”
她看着王秀秀的侧脸。
“秀秀,这些人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他们什么水平,你比谁都清楚。李建国的缝合还差一点,张志强的开胸有时候会偏,刘洋的体外循环管路连接还没完全过关。这些毛病,我不在的这半年,谁来给他们纠正?”
王秀秀终于转过头来。她看着黄玲,嘴唇微微动了动。
“所以你带陈建和周志强去,把我留在这儿,是让我给你看家?”
黄玲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张平时不怎么爱笑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很淡的、但很真切的笑意。
“对。看家。心外科这个家,交给你。我放心。”
王秀秀斜睨一眼黄玲。
“你少来这套。你就会说好听的。你把我扔在这儿,自己上前线立功去了,回来你就是英雄,我还是个小医生。”
陈建站在墙边,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王医生,黄主任不是那个意思……”
“你闭嘴!”王秀秀瞪了他一眼,“你得意什么?跟着去前线了不起啊?”
陈建立刻闭了嘴,低下头不敢说话了。周志强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黄玲微微笑了笑。
“秀秀,你听我把话说完。”
王秀秀气鼓鼓地看着她。
“你说。”
黄玲往后坐了坐,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去前线,最多半年。这半年,你要做几件事。”
她直视着王秀秀。
“第一,人员培训。四个护士在省人民医院培训,你每个月至少去一次,看看她们学得怎么样。回来之后,你要亲自带她们上手。心外科的护士,跟别的科不一样。术后护理、生命体征监测、引流管管理,每一样都要过关。”
王秀秀没有说话,表情慢慢变成了认真。
“第二,那四个徒弟,你不能让他们闲着。陈建和周志强走了,剩下的人要顶上来。李建国的缝合,你盯着他每天练两个小时。张志强的开胸,也得继续练,体外循环管路连接和术中监护,你亲自教。半年后我回来,他们四个要能独立上台。”
王秀秀开始认真听着。
“第三,心外科开科的事。病房已经收拾出来了,六间房,二十四个床位。重症监护室三月底完工。设备全部到位。四月份,人员培训回来,就可以正式接病人了。”
黄玲看着王秀秀,“秀秀,开科那天,我不在。第一个病人,你来收。手术,你来做。二尖瓣置换你已经能独立做了,周教授也会盯着。你不用担心。”
王秀秀终于说话了。
“黄玲,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我去?”
黄玲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是。从写请战书的时候就想到你得看家。”
黄玲停顿一下,“我想了一晚上。带谁去,不带谁去。陈建和周志强,是男同志,体力好,野战环境能适应。”
“那我也能适应!”王秀秀的声音又高了起来,“陈建和周志强能行,我也能行?我也是医生,我也能救人!”
“我知道你行。”黄玲打断了她,“但心外科需要你在这里。秀秀,你想想,如果我把你也带走了,心外科谁管?那四个徒弟谁带?四个护士培训回来谁盯着?开科的事谁张罗?”
她顿了顿。
“我不是把你扔在这儿。我是把这个家交给你。”
陈建和周志强站在墙边,谁都不敢出声。两个人刚才还在为能去前线暗暗高兴,现在听着黄玲和王秀秀的对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王秀秀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嘴唇微微动着,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半年。你说的。半年就回来。”
“半年。”黄玲说。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王秀秀看着她,“你要好好的回来。一根头发都不能少。你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跟你没完。”
黄玲嘴角慢慢地翘起来。笑意一点一点地漾开。
“好。一根头发都不少。”
王秀秀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大家。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陈建小心翼翼地看了黄玲一眼,又看了看窗边的王秀秀,嘴唇动了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志强站在他旁边,把手里的病历夹换到另一只手上,轻手轻脚的,像是怕弄出声音来。
黄玲站起来,走到窗边,站在王秀秀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的杨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条已经软了,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是在伸懒腰。
过了好一会儿,王秀秀开口了。
“黄玲。”
“嗯。”
“你去了前线,做手术的时候,别逞能。该休息就休息。心脏手术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你那个胃,一紧张就疼。把药带够?”
“知道了。”
“还有,那边蚊子多。你是O型血,最招蚊子。驱蚊水也得多带?”
“韩流说师部后勤有,他帮我准备。”
“还有,那边潮湿,你的腰不太好,多带两床褥子。想办法弄个行军床,哪怕矮一点,至少不接地气。”
黄玲转过头,看着王秀秀的侧脸。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王秀秀没有看她,还是看着窗外。
“我知道。轮战区什么条件,帐篷、泥地、蚊子、潮气。”
她顿了顿。
“我本来想,你要是带我去,这些东西我都帮你准备好。你不带我去,我就只能动嘴了。”
黄玲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王秀秀的肩膀。
王秀秀的肩膀又抖了一下。
“你别碰我。我还在生气呢。”
黄玲的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搭在她肩上,轻轻的。
“秀秀。”
“嗯。”
“半年后,我回来。心外科开科。第一个病人,你收。我上台,给你当助手。”
王秀秀终于转过头来。
“你说话算话?”
“算话。”
“那说好了。第一个病人,我收。你给我当一助。不许跟我抢主刀。”
黄玲勾了勾嘴角。这次笑的眼睛弯弯的。
“好。不抢。”
王秀秀也笑了。笑着笑着,说:
“你看看你,把我弄得又哭又笑的,难看死了。”
陈建在墙边实在忍不住了,小声说了一句:“王医生,你今天特别好看。”
王秀秀猛地转过头,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要不是你抢了我的名额,我能在这儿哭吗?”
陈建不敢在说话了。周志强在旁边偷偷笑了一下,被王秀秀一眼瞪回去,立刻收了笑容。
黄玲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钢笔。
“秀秀,你过来。我把这几件事写下来。人员培训、徒弟带教、开科准备。你一份,我一份。半年后回来,一条一条对账。”
王秀秀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爽利的样子。
“对账就对账。我还怕你不成?”
黄玲低下头,开始写。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
王秀秀坐在对面,看着她写。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
“黄玲。”
“嗯。”
“你到了边境,有空的话,给我写封信。我不挑,几句话就行。就告诉我你还在。”
黄玲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好。写信。”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一页一页的纸上,落在两个人影之间。
陈建和周志强站在墙边,看着这一幕,谁都没有说话。
两个人心里都明白,从今天起,心外科的事,不一样了。
一个要往前线走,一个要在后方守。
一个去救人,一个来看家。
都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