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沉默,他往前走近两步,继续打破僵局:“你要去哪里?回家吗?还是回学校?我也回学校。”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若是同路,我们可以一起走。
似乎还有点不同路也能一起走的意思。
苏云落不说话。
他看着她,叹了口气,向来镇定的脸上浮出诚恳的悔意:
“对不起!”
是真的对不起啊,他怎么会那样失态。
苏云落还是不说话。
回学校就回学校吧。想同路就同路吧。她打定主意,绝不会再同他说话。
对不起也没用。
她不会原谅刚才问话时被他晾着的尴尬。
她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在同一个人面前,再一次放低姿态。
也要让他尝尝被人冷落的滋味。这种感觉很爽,甚至一度缓解了小腹的不适,让她忽然就有了足够的力气,昂着头绕开他向前走了。
谢琛苦笑着叹了口气,因是他种的,现在轮到他被晾着,也算活该,道歉的话说了,“套近乎”的话也说了,再往下……他想了想,觉得似乎还是做不出那种死缠烂磨求人原谅的事,见她径自往前走,只好保持着几步距离,跟在她身后走。
不管她今天去哪,哪怕要上天揽月,他也要把她安全送到目的地。
然而苏云落走的很慢。
他已经放到最缓的步子,她还是小步小步地迈着,姿势还有些僵,他想或许是他跟在后面让她不自在,于是快走几步赶到她前面,也借此暗示:该加快速度了,照这走法,非错过关门时间不可。
苏云落心里也急啊,腹痛一阵紧似一阵,现在还在她能忍受的范围,但按照她的经验,再过半小时她就该撑不住了,宿舍里有布洛芬,得赶紧回去吃一片,但现在的问题是怎样才能“赶紧”?
走出闹市区,眼前这段路灯光渐暗,树影斑驳,还好,不至于让他看见她额上渐渐沁出的细汗。
从这里到学校大门还有老长一段距离,但她知道有条近路。
他们学校建在古代某个书院的旧址上,梁市这类古建筑很多,并不稀奇,去年市政府似乎终于想起来要保护古迹了,便在书院旧园和学校之间砌了一堵墙,但还留着一道角门,据说迟早也要堵上,但现在还通着,那是离女生宿舍最近的路。
走到岔路口,她瞥了眼身旁那人挺拔的身影,轻轻咳了一声,转身往通往书院的那条路走去。
谢琛脚步微顿,立刻明白她的意思,跟上。
苏云落心想这人可恶归可恶,人是真上道,好像有很多事,她不用说话他就能懂,此刻她才暗暗庆幸有他同路——那书院废了半年,荒草丛生,没有路灯,漆黑一片,若是一个人,她还真不敢走。
然而庆幸的念头刚起,就听见谢琛低低“啧”了一声——
前方角门的方向,一丝光亮也没有。
谢琛快步奔过去,苏云落心里一紧,也急忙跟上。
其实不必走到近前,刚走到书院正中的古建筑旁,借着外面马路透过来的光,就能看清,那扇角门已经关死了。
谢琛抬手看了眼电子表:九点五十。
他回过头,看向苏云落:“离谱,今天关这么早。”
昏暗中苏云落看不清他的表情,也能想象他眉眼间那抹无语。
但苏云落更无语啊,简直绝望了。
早知如此,刚才硬撑着也该往大门走!
谢琛当机立断:“现在还有九分钟。”他试探着问她,“我们跑快些,能在关门前赶到大门口,你……要不要试着跑一下?”
苏云落心想跑你个头。
就刚才跟过来的那几步小跑,小腹已经疼得她直不起腰,再也撑不住,索性坐在了古建筑的台阶上。
谢琛知道这个方案行不通了,想了片刻,又问她,“那你还想回学校吗?”
苏云落本来打定主意不跟他说话的,但现在也没办法了,没好气地怼了一句:“还用问吗?”
谢琛反倒轻轻笑了一下。
终于肯说话了。
他原本想,她若不想回学校,他就送她回家,但她既然还想回学校,又不想跑,那好吧,他只好想别的办法。
苏云落见谢琛笑了一下没再说话,仰头看他。
月光如水,朦胧的光线勾勒出少年清隽的脸,挺拔的身影,仿佛与这荒废而古色古香的园子共同沉入了静谧的夜里。
她心里那点闷气,还有那份“绝不能先开口”的执拗,在这片静谧里彻底坚持不下去了。
“你在想什么啊?”
她问,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求助的意味。
谢琛笑着看向她:“想回学校的办法。”
他嗓音低低的,在静夜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那你想出来了吗?”
谢琛没立刻回答。苏云落顺着他抬起的目光望去,视线落在不远处那堵墙上。
那堵墙,据说原本想按照仿古风格,在墙顶加一层瓦檐的,后来不知为什么搁置了,一直光秃秃地立在那,如今倒也不算太高,两米五不到三米的样子。
望着身旁男生高高的身影,苏云落心念一动。
是啊,她怎么忘了,这人并不是真正循规蹈矩的乖学生,他是个会翻墙的学霸。
于是话就这么脱口而出:“你不会想翻墙吧?”
谢琛转过头,视线对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询问般的笑意:“那你想翻吗?”
苏云落一怔。
不翻墙,她现在只有一个选择,回家。
可那个家……这一整个月,她只回去过两次。
她的父母,似乎也已经习惯并默认了,高中生一个月的确只需要回一两次家就够了,哪怕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
她心底苦笑。回到梁市五六年了,她跟那个家,好像还是没习惯彼此的存在。
与其回到那个从来不会有人亮着灯等她,也不会有人问她身体是否舒服的地方,她宁愿翻这堵墙。
不就是翻墙吗?他能翻,她也能。她是肚子疼,又没疼在腿上,翻个墙目前还做得到,而且这的确是眼下能回到宿舍最快的办法。
“我可以!”她听见自己声音很果决。
甚至内心深处还涌起一丝隐秘的兴奋,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谢琛偶尔会打破三好学生的人设去做一些违纪的事了,这种偶尔冒险的行为,的确会带来某种挣脱束缚的刺激。
谢琛似是被她这份果决触动,语气陡然也扬起几分飞扬的少年意气:“行,跟我来!”
他说过今晚她想上天揽月他都陪,何况翻墙。高一那年,这墙他翻过不止一次,熟门熟路。
苏云落站起身,谢琛等她走到身侧,才迈开步子,却没有直接走向墙,而是领着她朝园子西北角走去。
废园的西墙边,杂乱地堆着一摞废砖,一米来高的样子。
谢琛让她站在那,“先看着,我给你示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