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落乖乖点头,看着身旁的少年后退半步,然后长腿一跨,身形一纵,眨眼便踩上了砖堆,接着伸手一攀又上了书院的西园墙,贴着墙顶敏捷地横挪几步,又落在跟园墙垂直的新墙上。
苏云落站在月光里,仰头望着,简直看呆了,她那位高傲的前对手,被全校学生捧在神坛上的学霸,正在向她演示如何翻墙。
学霸么,还真是不一样呢,连做这种事都有种冷静利落的帅气。
谢琛在墙头坐稳,一条腿矫健地跨到墙那侧,回过头交待她:“看清楚了吗?等会儿我先拉你上来,然后我下去,在那边接……”
话未说完,校园里突然射出两道手电筒的强光,齐齐地打在这位骑墙少年的身上——
“好!抓到一个!手放开,慢慢下来!” 两个中年男人粗粝的吼声同时炸响,“外面还有没有同伙?一个都别想跑,全过来!”
苏云落吓了一跳。
她正欣赏学霸炫技,没想到这帅气不过三秒竟成了被捕现场,她惊得连退几步,一脚踩到草丛里的半块残砖,跌坐在地上。
墙的另一边,谢琛在手电光中纵身落地,苏云落听到他声音居然还平稳如常,甚至带点无奈的礼貌:“老师,别照了,眼睛要花了。”
“你小子翻墙还敢嫌东嫌西……等等……不是!谢琛?怎么是你?”
两个男老师的声音都变了调,活像半夜撞见了外星人:“居然是你?”
“是我。”谢琛语气如常地打招呼,“晚上好,陈老师,陆老师。”
“还好呢!”
“好什么好?真没想到今晚抓到的第一个居然是你!”陈老师又气又奇,“你怎么也学那些浑小子翻墙了?”
谢琛叹了口气,声音镇静地解释:“老师我也没想到今天居然需要翻墙,平常角门不是十点才关吗?今天怎么提早了呢?我赶到这里进不去,再绕去大门又肯定来不及,只好用这个办法。”
“哦,是这样啊!”陆老师语气立刻软下来,带了点给孩子制造麻烦了的歉意:“那怪我。本来在这儿守了二十分钟没见人影,以为没人来了,就想着把门关了直接开始蹲点——不过也没早多少,就早了十分钟!”
“老师们白天已经很辛苦了,怎么晚上还要来蹲点呢?”谢琛语气乖顺,透着对老师的关心。
“哎,这不是有家长投诉嘛!现在有些学生太不像话,骗家长说周日晚上回学校住校,其实是跑去上网、早恋,半夜再翻墙回来!最近学校下了铁心要整治,没想到……别人没逮着,先逮着你了!”
“我肯定不是那种情况,”谢琛从容地解释,“通宵的人也不会像我这么早回来,老师,您不会处理我吧?”
“当然不会!退一万步,就算真是,老师也得给你开个绿灯啊。把学霸当典型抓了,以后还怎么让你在全校大会上做榜样?那不是打学校的脸嘛!你和齐宁这样的尖子,老师一百个放心!”
“行了,赶紧回宿舍吧——怎么还不走?对了,你刚才是不是在跟谁说话?外面不会还有伴吧?”
“老师,其实……”谢琛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道,“我有点好奇,上网就算了,学校对早恋是怎么定义的?总不能男生女生晚上一起回来,就算早恋吧?”
“算,当然算!”
陆老师斩钉截铁地说,“周五开会时强调了,要彻底整顿校风校纪,宁可错抓,不能漏过!不管翻不翻墙,凡是一男一女晚自习结伴同行的,抓到一对登记一对!我们只负责抓,至于是不是早恋,让他们先找自己班主任解释清楚再说!”
“哦,明白了。”
“行了,以后回学校早点,千万别磨蹭到这么晚了!赶紧回去睡觉吧,明天还得学习呢!”
“好的老师,您二位也早点休息。”
苏云落听到墙里的对话渐渐消失,脚步声也彻底远去。
她那位共同冒险的同伴,就那么走了。
理智上她知道这是明智的,不然被那些变态的老师发现他们深夜同行,还有共同翻墙的举动,被扣个早恋的罪名再闹到班主任那里,不知道有多麻烦。
可是心底里,终于难以抑制地涌起一丝被“抛下”的凉意。
她一个人留在这荒芜的废园里,依旧坐在地上。
先前摔倒时脚踝传来的异样感,方才只顾着紧张没察觉,现在一动才发觉疼得厉害,不知伤得怎样。
她老老实实又坐了一会儿,判断了下伤势,试图站起来。
然而脚踝一受力,刺痛立刻窜上来,小腹那阵熟悉的、钝刀子磨肉般的绞痛也跟着凑热闹,她吸着冷气,单脚跳了几步,蹭到旁边古建筑的石头台阶边,歇了片刻,又扶着台阶挪了几步,最终还是坐了下去。
不是没想过直接向墙对面那两位老师求助,毕竟是他们提前锁门才把她困在这,想了想又算了,她这样的小角色,可未必有谢琛那样的豁免权,说不定反被追问为何深夜滞留在校外。
她望着远处大路上的亮光,心里盘算怎么走到那里去,跳是别想了,爬……
算了。
一静下来,四周就显得更黑,秋夜的寒意也渐渐裹上来,小腹的绞痛越来越清晰,马上要超出她承受的极限了,她咬着唇,双臂环抱住自己,将身体靠在身后漆身斑驳的廊柱上,远处灯影憧憧,近处一片漆黑,草虫低鸣,她对着这番景象瞧了片刻,忽然苦笑。
好熟悉的场景。
心里有些懊悔,不该逞强的,想着让那位前对手带她翻墙,墙没翻成,反倒让那种被遗忘在乡村野地的感觉,在这么多年后又一次卷土重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自幼对黑暗的畏惧,被遗弃的恐慌,以及那些曾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咀嚼过的孤独与无助。
她已经很久没敢仔细体会这种滋味了。
一直把它紧紧地压在心底,用拼命学习去压制,用不肯服软的倔强去抵抗,哪怕失眠成常态,生理期乱得一塌糊涂,手心里抠出的伤痕一道压着一道,一颗心在冰封般的情绪黑洞里挣扎了整整一年。
她从小就知道,这个世界对她,大抵就如眼前这座废园一样,荒芜又冷漠。
没有人会明白她为什么会这样怕冷,怕黑,她只有试图让自己麻木,或者抓住生活里任何一丝能感受到的温暖,才能努力着,竭力维持一个“正常人”的模样。
可是人的身体终究是血肉之躯。
还是会痛,会怕,会难过。
真的能一直坚强下去吗?
倘若连自己都无力自救时,又该怎么办呢?
小腹的痛越来越剧烈,一种久违的想流泪的冲动涌上眼眶,她没有压制,任它流了,反正没人会看见,她只是很失望,怎么过了那么多年,她还是脆弱的,还是那个被遗忘在野地里的小女孩。
远处的灯影里,有动静传来,是脚步声。
越来越近。
她环抱自己的双手猛地一缩。
不是没盼过有人能来,但真有人了,第一个反应却是警惕,一个女生,孤身在这荒园里,等来的会是什么人?
那脚步声竟真是冲这方向来的。
越近,她的心跳越急,几乎要撞出喉咙,她睁大眼睛,借着模糊的月光和远处漫过来的微光努力辨认——那身影的轮廓……
竟然是熟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