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落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急急跑近的身影,他在她刚才摔倒的空地停住,先是因为没看到人而怔了一瞬,原地转了小半圈,低声唤她的名字,然后,终于发现蜷坐在廊柱后面的她。
谢琛几步跨到她面前的台阶下,蹲下身,与她视线平齐:
“苏云落,我来了!”
夜色里,苏云落看不清他的脸,却听得出他声音里沉沉的歉意:“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谢琛刚才在校园里,一脱离两个老师的视线,便迅速寻找能再次翻出去的地方,高老师对早恋的“严打”全校皆知,他不敢赌那两位老师发现他跟一个女生深夜同归的情况之后是否还会对他开绿灯,倘若真被记上一笔递到班主任那里,第一个有麻烦的绝不是他,而是苏云落。
他只能让她在外面先等一等,他尽快再出去见她。只是沿着校园跑了大半圈,他第一次懊恼高一时翻墙翻的太少,找了半天才在男生宿舍附近寻到一堵临路的墙,他扫了眼四周,搬过宿舍门口不知谁放在那里一张旧桌子,垫脚翻出,然后一路奔向废园。
“你怎么样?还好吗?” 他稳住急跑后的呼吸,努力想看清她的表情。
苏云落说不出话。
只是依旧抱着自己,怔怔地看着眼前去而复返的人。
她设想过那么多方案,连在这里熬一夜的可能都想到了,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他竟然回来了。
身体有些微微的发抖。
过了好一会,她才意识到脸上一片冰凉,是刚才的泪,慌忙把脸埋进臂弯,想悄悄蹭掉。
“都怪我出的馊主意!”
她像只受伤小兽般,抱着自己坐在这里,他语气里的懊恼更深,“你生气了吗?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害怕了?”
苏云落在臂弯里摇头,害怕了,但不怪他,是她自己走不快,翻墙也是她提的,可是……怎么回事呢,眼泪好像擦不完。她也不敢开口,怕泄露声音里的哽咽。
还好夜色足够深,他应该看不见她发红的眼眶,最后用力蹭了下眼睛,她抬起头,又摇摇头,表示自己没怕。
谢琛直到这时,紧绷的肩线才稍稍一松,终于彻底长长舒了口气。
“那就好,那我们现在走吧?”他问她,顿了顿,又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看来今晚,我只能送你回家了!”
苏云落不得不开口了:“我……走不了!”
哎,声音果然带着哭过的微哑。
她吸了口气,抓住那个现成的、足以掩饰泪水的理由:“我的脚扭了。”
谢琛眉心一蹙,指节无意识地收紧:“疼得厉害吗?”
“有点。”
“怎么弄的?是摔倒了吗?还有别的地方疼吗?”
他脑子里飞快想着,脚扭了,倒不算特别大的问题,大不了……他背她出去,直接去医院。
“还有……”苏云落实在无法忽略身体另一处正疯狂叫嚣的绞痛了。
可那种痛,要她怎么对他开口?
“还有……肚子痛……”
她羞得耳根发烫,说完立刻把脸重新埋进臂弯,再不敢看他。
谢琛一怔。
然后,视线落在她一直绑在腰里的外套上。再想起她突然要从饭店回来,回来时走路的姿势与速度,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海。
是了,他怎么就没想到。
他一向自诩冷静周全,此刻却觉得自己粗心的简直愚蠢至极,原来刚才她一路是这样忍着回来的!
一个女生在这样凉的秋夜,把外套脱下来绑在腰上,难道还能是因为怕热?
一种混合着懊恼、歉意和某种难以言明的情绪,让他心头某个地方软的无以复加,他迅速脱下自己的外套,长臂一展披在她身上,那句原本在唇边斟酌着怎么开口的“我背你”,被一句更直接、更果断的话取代:
“我抱你!”
苏云落虽然处在极度的难受与羞窘中,仍被他这话惊得蓦然抬起头:
“什……什么?”
被她这么惊疑地一问,谢琛心底的焦急缓了缓,但是,他不肯让自己那份勇气堕下去。
他直视她的眼睛,语气清晰而郑重地重复道:“我是说,我抱你走,可以吗?”
苏云落想,她的脑子一定出了问题,否则怎么会完全跟不上她的嘴,她听到自己竟然很顺畅地回了他一句 “哦”。
话音落下,她便感到身体一轻,整个人落入一双坚实有力的臂弯里,紧接着那手臂稳稳收拢,又将她收进一副年轻温热的胸膛。
心跳悬空了一瞬。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小腹翻搅的疼痛都被这一刻陌生的触感惊退了几分,脑子里后知后觉地闪过了些“怎么突然就被抱了”“我是不是不该答应”的念头,双手却没有跟从指示,一只下意识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服,另一只又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像溺水者攀住浮木,以此对抗这种双脚离地、全然交付的失控感。
谢琛没再说话,只微微调整了下姿势,抱着她起身,大步穿过荒草萋萋的废园。
他走得很快,步幅却稳,托着她的手臂没有一丝晃动,仿佛她的重量于他而言完全不算什么。
苏云落仍处在怔忡里,悬空的不安和被人承托的安全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思绪一片空白,可是掌心下的触感是真切的,那是衣料也掩不住的少年紧实又富有力量的肌理,鼻息间是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和奔跑后散发的温热,像阳光晒过的草木。
他一路向前,又微微偏着头,像是刻意避免与她对视,路灯的光漫过来,依次掠过他冷白的脖颈皮肤,微微紧绷的下颌线,以及喉间那道清晰凸起的、属于男生的弧度。
苏云落的脸“轰”一下烧起来,几乎是仓皇地闭上眼。
视觉阖上,听觉却敏锐起来,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如擂鼓,而另一道更快也更有力的博动,正隔着衣衫,从少年的胸膛传出来,叩击她的耳膜,在这寂静的夜色里与她的心跳交织成一片隐秘又慌乱的共鸣。
到了大路边,灯光亮了些,谢琛这才几不可闻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像是终于汲取了下氧气,又汲取了下某种镇静剂似的,垂眸快速扫了怀中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