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琛回到长明灯教室,迎着两道目光走回座位——一道躲闪,一道焦灼。
他刚坐下,晏子辰便低声问:“小谢,到底怎么回事?”
高老师忽然又板着脸走进教室,敲了敲史然然的桌子:“你跟我出来一下。”
史然然本就苍白的脸色“唰”地透了一层灰。
她朝谢琛瞥了一眼,那眼神里五味杂陈,终究还是低下头,跟着高老师出去了。
谢琛低声告诉晏子辰:“我们也出去说。”
两人下了半层楼梯,在拐角站定。
谢琛看着眼前这张急切又疑惑的脸,叹了口气:“晏总,还记得前天晚上我说过的话吗?”
晏子辰一怔,前天晚上?他们说的话可太多了,但藏在心底的那件事,让他几乎本能地、第一时间想起的是谢琛那句 “帮助同学可以,别那么显眼”。
昏暗的光线下,他对上谢琛那双清明得过分的眼睛,下意识想躲。可躲了两下,又突然觉得,也许没必要。他那点藏了又藏的心思,瞒得过别人,但恐怕早就被这个敏锐得过分的同桌看得透透的了。
毕竟他都那样提醒他了啊。
“所以,高老师让我收心,真指的是……这件事?”
“是。”
晏子辰吸了一口气。
这答案像块石头砸进心里,激起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更汹涌的担心立刻漫上来,他想起谢琛说完那句话之后,下一句说的是——会给别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盯着他,声音有点发干:“那我……真给她惹麻烦了?”
谢琛语气平静:“目前看来,麻烦应该只在你自己身上。”
晏子辰愣了:“难道高老师找她…..没提这件事?”
“应该没有,她今天状态那么好,不像被你这件事波及的样子。”
晏子辰看着他,有些不太信。
高老师出了名的重男轻女,要真怀疑俩人有什么,都找他谈话了,会放过她?
“也许,是没那么关注她吧,正因为不被关注,反而安全。”
谢琛像是看穿了他的疑虑,“他更在意的是你,何况,应该只是有人在他面前吹了些风言风语,他又没有实际把柄,对你都只是旁敲侧击,也没明说,不是吗?”
晏子辰点了点头,眉头却拧紧了:“谁吹的风?史然然?你说我被人算计了,就是她?卧槽!”
见谢琛点头,他低声骂了句,“没想到这女生这么阴!我到底哪得罪她了?要不看她是个女的,我真想揍她一顿!”
“不用管她了。”谢琛说,“我刚才跟高老师强调过了,她纯粹就是造谣。而我作为同桌,很清楚你现阶段除了学习,对任何女生都没别的心思,我们身边所有女生对你也都没有这种心思,高老师信了,让我好好开导你,别在乎那些谣言。”
晏子辰放心地点了点头,可随即又像被什么扎了一下,抬头看谢琛:“所有女生都没有?你认为……苏云落……她,也没有吗?”
谢琛迎着他的目光:“你自己觉得,有吗?”
晏子辰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觉得”不出来,还是问谢琛:“你觉得呢?”
“没有。”
“你怎么这么肯定?”
“直觉。”
晏子辰看着他,眼神里依旧挣扎着一丝失望和微微的不甘。
谢琛注视着他:“她没有这份心思,难道不是好事吗?她也从来没表示出对你有心思的迹象吧,难道你还真希望她生出些不该有的想法?”
他语气沉了沉:“晏总,她跟你不一样,在这个班里,同样的事落在你身上,可能只是被提点两句,但若落在她身上,你想过后果吗?何况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没有。你是当局者迷,可我旁观者清,我可以很客观地看出来,真没有。”
晏子辰看着他,半晌没出声。
楼梯拐角的声控灯,因为长久的寂静,悄悄暗了下去,黑暗温柔地裹住了两个少年。
“所以,收好那份心思吧。” 谢琛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静,“在我们这个年纪,在这个班,它太不合时宜,只会伤人伤己。”
晏子辰依旧垂首不语。
谢琛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回去上自习,我可跟高老师保证过,下次考试你一定能追上来。”
他笑了笑:“你可别让我这话掉地上!”
史然然被高老师约谈回来后,整个晚自习,再没抬起过头。
她回教室的时候就低着头的,晏子辰原本憋了一肚子火,连冰冷警告的眼神都酝酿好了,就等她看过来时狠狠地给她一下子,可真看到她那副鼻尖通红像是哭过的样子,那眼神在空气里晃了晃,终究还是被他收了回去。同时心底再次叹了口气,低下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拽回眼前的习题册上。
谢琛瞥了一眼他久久未翻动的书页和久久未落下的笔尖,转过头,看向窗外。
快下晚自习了。
这一个晚上,他自信已经把事情处理妥当,动了心机,用了手段——对高老师,对史然然,让这两个因“轻信”和“算计”搅动风波的人,各自去消化自己种下的果。
那个女生如果有恨,尽管冲他来。
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让她在那件事上彻底管住自己的嘴。
对这两人用心机,他毫无负担。
可他对晏子辰也用了。
他对他说了谎。
告诉他苏云落没被波及,告诉他她一切都好。
他不想让他对她生出愧疚。
一个男生对已有好感的女生,再埋下一颗愧疚的种子,会催生出怎样的藤蔓,他太清楚了。
他希望那份单纯的心思到此为止,不至于像他一样,缠绕成彻底解不开的结。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隐藏的真好。
连他也一时被她蒙蔽了,一时还真以为,高老师在办公室真是单纯表扬了她的进步。
她可真是要强,要强到,哪怕他能游刃有余地解决这件事牵扯的每一个人每一个问题,却依然束手无策,不知道该如何去申诉她强加在他身上的那份委屈,也无法厘清最后盘桓在脑海的那个疑问——
高老师在办公室里,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到底有没有跟她提到晏子辰?
如果提了,那她为什么还会把矛头对准他?
如果没提,只是像对晏子辰那样, “敲打”了一下……
那她为什么,还是把矛头对准了他呢?
他垂眸,低眉,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去分析这第二个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