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装区的选择显然丰富得多,店员一边引着苏云落浏览,一边热情介绍:“你们老师说要汉服,我们这儿款式可全了,还特意留了几套最新的没外租,你先看看?对颜色有什么偏好吗?”
苏云落掠过一排排绣花缀珠的衣裙,心中却没什么波澜,店员的介绍也没怎么听进去,脸上的平静渐渐维持不住,只觉得累,什么都不想听,什么都无力在乎,她随手一指,选了套上黄下白的衣服。
从更衣室出来,几个店员哗啦一下围上来,纷纷赞她是把这套衣服穿得最好看的人,她们为她挽起头发,插上发簪,领她到大厅那面最大的落地镜前,争相说她像极了哪个古装剧里的哪个角色。
苏云落望着镜中的人。
像谁都好。
只要不像她自己。
别像那个寒冬腊月出生,一出生就遭遇冷眼的自己。
店员们又发出一阵惊叹,苏云落没有回头,只是从镜子里,看见了从男装区走过来的谢琛。
他穿了一套黑袍金裳的汉服,原本堪堪到眉的短发梳了起来,束上汉代男子的冠,黑红相间的冠带系在下颌,金色的宽幅锦带收束腰间,风仪落落,眉目朗然,恍惚间,真像从时光深处走来的少年君子。
如果忽略脚下那双出戏的现代鞋的话。
苏云落觉得,他走过来时,那道沉静的目光似乎隔着镜子,一直落在她的身上。
店员们又将两个人凑在一起夸,称他们是“一对”天选古人,甚至“璧人”两个字都出来了,店长也被吸引过来,问这对古人能否让他们拍几张合照用做宣传,承诺照片也会送给他们。见苏云落神色淡淡,店长便问谢琛。
谢琛拒绝了:“抱歉,我们还是学生,不太方便。”
他眼睫微垂,淡淡地笑了笑:“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那好吧,店长只好放弃,又夸赞了一会,问他们这两套衣服可以定了吗。
“我这套可以。”谢琛说,他本还想找一套更平民化的款式以贴合角色,可惜这里的选择实在有限,只能选这一看就是王公贵族的一套了,至少朝代是对的。
他望向苏云落,见她也对店员也点了点头,视线在她身上那套衣服上停顿片刻,朝她走过来。
“你这套衣服,形制不大对。”他低声告诉她:“赵老师做事认真,最好不要挑错了,让他失望。”
苏云落这才认真看向镜中。的确,刚才只顾出神,没注意,这衣裳严格说来并非汉服,更近宋制,却又不是典型的宋制,更像是从两套衣服上随意取下来搭配的。
谢琛见她沉默不语,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是觉得这套好看?还是刚才没挑到更合适的?他沉吟一瞬,开口问:“介意我帮你挑一下吗?”
苏云落对着镜子点了点头。
恰在这时,一批游客涌进店里。谢琛朝最近的店员略一颔首:“你们先忙,我们自己再看看。”
两人并肩朝女装区深处走去。
一排排衣裙高高地挂着,朝代分区挺明显,只是标签混乱——唐制里混着明制,汉服中夹着清装。这一带离大厅稍远,只有他们两人,安静得能听见走路时衣料摩擦的窸窣轻响。
“衣服是挺全的,就是他们的员工还得再培训培训。”
谢琛开口说道,语气里带着温和的调侃,像是想调和这过分安静的气氛。
苏云落没有接话。
她只是跟着,看他在衣架间穿行的背影,看他修长的手指仔细翻看衣领、袖型和纹样,看他在店内暖光下轮廓分明的侧脸,专注时微微抿着的唇。
那股在离家前被强行压下的冷,在这一刻像是又忽然寻到缝隙,丝丝缕缕渗出来。
方才换装时,为了更衬衣服,店员建议她连毛衣也脱了,虽然店里开着暖气,虽然穿着宽袍大袖,依然挡不住那股冷意,脑子仿佛被冰得空荡荡的,只是望着眼前的人。
他确实适合古装,比她见过的任何男生都要适合,那身宽襟广袖的汉服更衬得腰身劲瘦,束发戴冠后,举止间衣袂飘飘,有一种与周遭喧嚷隔绝的清冷古意。
可是……他好像,并不是冷的。
哪怕很多人都以为他性格高冷。
她有些出神地望着他。
谢琛取下一套曲裾深衣,底色是杏色,衣缘绣着淡金卷草纹,他转身面向她,举给她看:“这套怎么样?形制是对的,只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颜色?”
他抬眼问她,却见她一直望着自己,他眼睫微微垂了一下,又瞧向她。
苏云落静静注视着眼前的少年。
她想起那个晚上,那个她以为自己被“遗弃”在荒园的夜晚。
那天,他从另一个方向跑回来,又回到她身边。
然后抱起了她。
她记得他怀中的温度,记得他的心跳,记得那缕混着薰衣草香的、令她感到暂时安稳的清冽气息。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两步的距离。
虽是在问她,他视线却落在衣服上,并未直视她。
她轻轻屏住呼吸。
或者说,呼吸有些困难。然后,在理智回转之前,她的身体已先一步行动——她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抱住了他。
时间忽然停滞。
她闭上眼。
耳边是衣料摩挲的微响,鼻间是织物特有的气息,苏云落将脸埋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手臂环在他的腰里。也许环得有些紧,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瞬间僵直的身体,能听到他骤然停顿的呼吸。
谢琛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一手还举着那套曲裾深衣,被她这么一抱,衣服直接脱手掉到地上,他双臂无措地悬着,心跳在短暂的空白后,又重重地撞向胸腔。
咚的一声。
苏云落始终闭着眼。
她脸颊贴着的部位,是他的胸口,她伏在那里,近乎贪婪地,放纵地汲取那一片温热。
这一带离大厅比较远,一时没人走过来,店员都在前厅忙碌。
堆满古装的衣架间,两人皆穿着宽袍大袖,像突然坠入一场穿越时光的、温柔而慌乱的意外。
谢琛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从震荡中缓缓定神,怀中的女孩像只树袋熊般埋在他怀里,他没有动,任由她靠着,感受她的发丝贴在他的脖子里,她身上的衣料很薄,他能隐约感知到少女身体的轮廓,察觉她呼吸时肩背的颤动,他宽大的袖袍垂落着,与她的衣摆交叠在一起。
血液在耳中奔流的声音几乎淹没一切。
两只悬着的手,迟疑片刻,最终轻轻落在她背上。
动作极轻,像某种无声的应允,也像一种庇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