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任何关于生日的印记都没有。
果然,朱俊清才不会记得她的生日。
她在餐桌旁坐下。
她可以的。
她告诉自己。她可以接受这种方式。
生日未必一定要有蛋糕的。
也未必,一定要有明面上的话语的祝福。
哪怕到了如今十二点多,也依然没有一句祝福。
哪怕家里另外三个人完全不记得,非得在今天跑去做一件可去可不去的事。
她都可以不计较。
因为至少还有个人记得。
因为姥姥姥爷的缘故,她对苏曼本就比对朱俊清多了一份期待。
因为妈妈在加班,在忙,用一份“惊喜”来给她过生日,也不是不能理解。
这么坐着等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上次收到的那个匿名的礼物。
一开始她认为自己不舍得丢掉,是因为那个礼物太精致。
但后来她自己回想,不完全是这样。
是因为那句生日快乐。
她后来想起,那个日期,是她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阳历。
但朱俊清出身农村,按老家习俗,有种迷信说法:人一辈子过几次生日,阎王爷会记着,每过一次就在阳寿里减掉一次,为避免被阎王爷误解,一年只能过一次。所以家里人都只过阴历生日,阳历从来不过,甚至要刻意忘掉。
所以苏云落也一向只过阴历生日。
她甚至都没刻意记过那个阳历的日子。
可那天,不知是谁,从哪得到的信息,竟记住了这个连她自己都几乎遗忘的日子。
不管如何,她愿意收下这份匿名的心意。
她静静地坐着,不住地看时间。
十二点四十了。
一点了。
一点半。
整个客厅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那点微弱的期待,随着分针一圈圈转动,渐渐沉底。
敲门声响起时,苏云落几乎是跳起来的。
她几步冲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深深吸了口气,将一瞬间涌上眼眶的热意用力压了下去。
门外却是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
脚边放着一个巨大的纸箱,是用拖车拉上来的。
“苏曼家?”男人看了眼面前开了门却呆呆站着的苏云落。
“签收一下。安装的时间后续我们再约,会另外安排师傅。”
苏云落目光落在那纸箱上,看清了上面的图案。
是一台滚筒洗衣机。
男人递过来笔和签收单。
苏云落在他的指导下签上了母亲的名字。
客厅里重新恢复安静,和刚才一样。
只是玄关多了个巨大的纸箱,像座冰冷的碑,埋葬了她今天所有卑微的期待。
原来是这样。
她又坐了一会,忽然觉得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那股刚才压下去的热意再也控制不住,从眼角滚了下来。
又开始拼命掐自己的手心,不够,又抓过桌上的牙签去戳。
痛吧!苏云落!
痛了你就长记性了!
怪你自己,都怪你自己,怪那份连你自己从接到电话开始就悄悄燃起的火苗。
为什么还要期待?
为什么就是不肯死心?
你怎么就记不住?你是被嫌弃的,是曾经被抛弃的,十七年前来到这世界时,这个家就没有一个人欢迎你。
你出生的那天,带给父母的是失望。
还背负着“气死爷爷”的罪名。
所以在这个家,有谁会喜欢你的生日呢?
你的生日,到底有什么可庆祝的?
你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她把自己缩在椅子上,像一团被忘在角落的旧毛线,越坐越冷。
一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久违的冷,像是要把她拖回高一时那个漫长而冰冷的梦里。
她摊开手心,看着那里几个浅浅的血点。看了一会,走到洗手间,洗干净,又洗了把脸。
然后,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眼神凄惶的女孩。
她对着她用力扯了扯嘴角,然后擦脸,抹护肤霜,梳头发,扎了一个高高的马尾。
苏云落,她说,祝你生日快乐。
祝没人记得的你,生日快乐。
你一定,要继续努力地,去快乐。
她给手心贴上两张创可贴,回房裹了件厚些的羽绒服,出了门。
两点四十了,她要赶往华服印象馆。
坐公交车去的,到的时候,她站在店门外,望了一会。
从宽大的玻璃墙看过去,人影憧憧的大堂里,她看到了谢琛。
他大概已经到了好久,坐在沙发里,微垂着眼睛,指尖轻快地点着手机,也许是在打游戏。但身上那种禁欲系的好学生气息太重了,即便坐在这样的环境里玩游戏,给人的感觉也像在看书。
但似乎也没多专注,时不时便朝门口望一下。
苏云落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走过去,推门。
暖气混着淡淡的薰香扑面而来,她弯起唇角向迎宾说明来意,沙发上的人也在这时起身,迎着她走过来。
谢琛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尤其在那件蓬松的面包似的羽绒服上多留了一秒。
今天穿得真厚。他想,视线转向她含笑的眼。
笑得……似乎也比平时多。
等她话音落下,他朝她点点头,露出一个属于同学间的笑,对店员说:“这就是我等的人,简老师提过的搭档,我们是一起的。”
苏云落对店员笑笑,也回他一个属于“搭档”该有的笑意。
然后,两人便分别被店员领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走向男装区和女装区。
接待谢琛的是个年纪很小的男店员,业务似乎还不熟,简老师明明交代过是汉服,他却先将人领着停在了清装区附近。
“这些衣服有清洗消毒么?”谢琛问。
“哥你放心,我们这的衣服,每租一次就会彻底清洗彻底消毒一次。”
男孩说着,取出一套月白色的长袍马褂,殷勤地说这套很适合谢琛的气质。
谢琛看着那衣服,笑了:“衣服是不错,不过我要穿这个,是不是还得先去剃个半头?”
男孩居然也顺着他的玩笑接话:“哥你这长相剃了头肯定也超帅!”
谢琛:“……走吧,带我去看看其他朝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