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
谢琛是跟母亲陈漪一起来的。
他进了教室就走向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高老师一见陈漪,立即撇下身边正在说话的几位家长,满面笑容地迎上,不住地夸赞谢琛:数理化又是满分,上次竞赛拿了奖,高考加分到手了,市里和学校都发了奖金,考清北是板上钉钉的事,现在唯一要操心的,是这孩子能不能拿下市状元。
几位被晾在一旁的家长,一听这是第一名的母亲,也纷纷围上来附和。陈漪嘴上谦虚,眼底的骄傲却几乎要溢出来,她可太享受这般众星捧月的感觉了,再看向座位上埋头学习的谢琛,心里那点不满——这儿子一进教室就丢下她,也不知道过来让人瞧瞧第一名的风采——很快就散了,毕竟不是谁家孩子都能给父母带来这样的荣光呢!虽然这次又是全校第二,但没关系,他与那一位向来是互有胜负,市状元最终花落谁家还未可知呢。
谢琛本是带着目的才同意与母亲同来的,如今听着讲台上那些话,已经开始后悔,只好戴上耳机,在题海中自辟一方清净。
直到家长会临近尾声,他才等到想见的那个人。
苏曼听到高老师提起苏云落的成绩时,很惊讶。上学期的家长会她也来了,那时落落是一百二十几名还是三十几名来着?之后她再没向家里报过成绩。她理解,大概是又退步了,不好意思说,但这孩子向来不让人操心,就算差也差不到哪儿去,这可是梁市最好的高中,就算一百多名,将来考个一本也没问题,哪怕考个二本也不会是很差的二本。
没想到,她居然是进步了,还进步这么大,一下子冲进了前列,班主任说话时眼里的赞许是实实在在的,哎,要是欢欢也能这样就好了。
那贪玩的臭小子,一年级还常考双百,进了二年级就开始在七八十分打转,真让人头疼。高老师问家里是否给苏云落请了辅导老师,那倒没有,反而是欢欢一直有专属“家教”,朱俊清这一年多来抓什么似的抓儿子学习,怎么还越抓越退步了?看来或许真该找个专业老师了。
苏曼与高老师寒暄几句后便告辞。刚走到楼梯口,忽然被人叫住。
“阿姨,可以等一下吗?”
她回头,看见一个个子很高、模样清俊的男生。
“你是?”她觉得有些面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阿姨您好,我是苏云落的同学。”他语气很礼貌,“刚才听高老师提起苏云落的进步,我们班同学都为她高兴。”
苏曼笑道:“是啊,这次进步是挺大的。”
欢欢要有这样的进步,她该省多少心。
“我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兼班长,班主任常叮嘱我多关照同学。”谢琛说,“所以我对苏云落的情况,可能比其他同学多留意一些。”
他观察着苏曼的表情,“她这段时间虽然成绩一直在提升,但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不过在学校各方面都很正常,所以我冒昧猜想,是不是她在家里遇到了什么困难。”
“我们家里……没给过她什么压力啊!”苏曼想了想,“她情绪一直都那样,文文静静的,没什么问题。”
“也许是我多虑了。”谢琛说,顿了顿,又道:“也许是,她成绩进步了,心里很渴望得到些鼓励吧。”
“哦,这个成绩的确值得鼓励。”苏曼说着,看了下表,再过一会,欢欢的特长班要下课了。
谢琛看她有想走的意思, 决定再试探一步:“还有一件事,或许是我个人的猜测——她在家里,是不是受过什么伤?”
苏曼茫然:“伤?”
谢琛注视着她:“她手上有伤。”
说出这句话时,他已想好该如何解释自己怎么会注意到,比如说收作业时偶然看到的。
然而眼前的女人茫然片刻,对他客气地笑了笑:“是吗,也许是落落不小心摔伤了。”
她急着要走,不过看着眼前的男孩,觉得有必要对人家的关心表示下感谢:“谢谢你啦,你们班主任选你当班长真是选对了,这么尽职尽责。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呀?”
谢琛看着这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
他不准备再说什么了。
只是淡淡地笑笑:“阿姨,您现在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
那个周末,苏云落跟谢琛一见面,就被他紧紧地抱住。
自从晚樱树下那次之后,两人虽未言明,却都默契地不再敢那样紧贴对方的身体了,然而这个拥抱,带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在她耳边沉沉地说:“云落,我会对你好。”
苏云落心头一暖,伸手回抱他的肩,“我知道啊,谢医生。”
我知道你对我好。
他却略略松了手臂,垂眼看向她:“有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我高一刚开学时,为什么会那么排斥跟你较量的事。”
他神情那么郑重,苏云落也不由地专注地望着他。
“我妈——”谢琛问她,“你应该见过吧?在那场婚宴上。”
苏云落点头。
“如果还有印象,你应该能看出来,她是个非常要强的人。”
“是的,”苏云落轻声说,“她好像对你的成绩要求很高。”
她脑海里浮出那个提起儿子难掩骄傲的女人。
当时她前一刻还在夸儿子如何出众,转眼却将他叫出去,为那个在她看来不够完美的中考成绩,训斥他。
“不是一般的高。”谢琛笑了笑, “我没少受她的打压。”
苏云落是亲眼见过那一幕的。
但她望着眼前的少年,他站在那里,就像一棵自带光源的树,沉稳挺拔,不见丝毫阴霾。
“可你……一点也不像被打压过的人啊。”
他那样自信,那么从容,甚至骄傲。
所以她至今仍觉得当初那幕训斥的画面与他格格不入。
谢琛笑了笑,眼底掠过一丝桀骜的光:“那是因为,我骨子里就不是个能被打压到的人。”
“不过小时候,或者刚上初中的时候,或许就会。”
“我们那个镇,你去过一次,大概会觉得环境虽旧,但民风淳朴,是吗?但那只是表象。它和任何一个热衷八卦的市井角落没什么两样,尤其是政府家属院里,拜高踩低、攀比成风是常态。很不幸,我妈正是深受那股风气影响的一个人。”
谢琛整理着那些儿时的记忆。
陈漪望夫成龙又望子成龙,所幸她的夫与子都很给她长脸,尤其是儿子,从小被养成了个榜样,懂事听话有教养,家属院里大人教训孩子,张口就是“看看人家琛琛”。
上学后,“琛琛”更成了好学生的代名词。几乎整个镇都知道,陈老师家的儿子是个小天才。这其中,自然少不了陈漪自己的渲染——儿子的每一次满分、每一张奖状,都被她变作装点门楣的勋章,不厌其烦地在各种场合向人展示。天才的名号,就这样从家属院蔓延至学校,笼罩了谢琛整个童年。
那时的谢琛,视这一切为理所当然。
就像周叙白因为家境与长相被捧,他则是因为聪明。那时候,他们母子堪称“心意相通”:母亲渴望儿子优秀,儿子敬佩母亲的严谨要强,也渴望自己优秀。听着四面八方的夸赞,看着母亲脸上的满足,少年心中确实滋生了一种混杂着虚荣的骄傲。
然而这份骄傲,在小学毕业那年,撞上了一堵墙。
那就是齐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