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两人依然留在了高老师的班里。
从高二到高三,学校的操作一贯如此,将掉队的学生“请”出去,再从重点班、普通班补进冒尖的来。
两个火箭班之间虽有人员流动,但各家班主任手里那几张王牌——比如二十五班的齐宁、周叙白,五班的谢琛、晏子辰,是绝对要死死攥在手里的。当然,对高老师而言,苏云落这种半年内从两百名一路冲进前三十五的“黑马”,也是绝不能放走的潜力股。
史然然倒是去了二十五班。
这让苏云落松了口气。
遥想高二刚开学时,她还曾觉得自己像瓮中的鳖:被两位宿敌,一男一女,前后夹击,如今,男的那位早已成了最亲密的人;而这位同性的宿敌……
这次期末考试,史然然也进步了,九十二名。
但这成绩放在几乎快成“尖子”的苏云落面前,实在不够看。所以分班之后,偶尔在宿舍走廊或食堂擦肩,苏云落仍能感觉到那道黏在背后的目光,不甘里夹着嫉恨。
但她不在乎。她对自己眼下的处境非常满意,虽然从心里说,她并不想继续跟着高老师这种风格的班主任度过高三,可谢琛在这,过去一年熟悉的几位同学也在这,这就够了。
分座位时,依然是按成绩挑座位,这一次两人选择空间都很大,却依然挑了教室遥遥相对的两端。
无论在教室、课间还是班级聚会,他们从不交谈。其实维持表面礼貌、做个点头之交的普通同学也未尝不可,只是两个人都觉得演不来。明明已经亲密到骨子里,却要在人前装生疏,那种别扭比沉默更难受,于是索性继续扮演陌生人。
这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看来这两位是打算把“仇人”的戏码从高一一路演到毕业了。
可背地里,这段地下恋情却被他们护得极好,走得谨慎又安稳。
高三开学不久,谢琛就听说周叙白家里出了事。
父母离婚了。
这事在同学间传开后,大家惊讶一阵,也没太意外。毕竟他父母本就聚少离多,有钱人家的分分合合也寻常,就算离了,肯定也不影响周叙白继续做养尊处优的少爷。
但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
周叙白说,他是跟着母亲,近乎“净身出户”地离开了周家。
他说他这两年任务会很重,要上学,要报复爸爸,也得保护妈妈,保护喜欢的女孩。
他家里的这个情况,也不适合让他的女孩掺进来了,所以,他也选择暂时分开,把可能的风雨先挡在自己身后。
这件事周叙白只告诉了谢琛和另一个朋友杨钦。
告诉杨钦,是要一起谋划些事;告诉谢琛,是觉得老谢最能懂他这份感情的分量。
那是谢琛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比他还小两个月的周公子,骨子里藏着一股许多成年人都未必比得上的血性与担当。
但他依然为两人可惜。周叙白虽然强调是暂时分开,是为了给彼此成长的空间,可世间变数太多,谁又能保证每一次暂别,都有重逢可期?
因此谢琛对自己的这段感情,越发珍重,也越发谨慎,有时周末自习,他们不再去图书馆那样的公共场合,而是回到他的宿舍。
关上门,便是独属于两人的清净天地。可以专心做题、讨论,偶尔目光相触,也不必掩饰眼中自然流露的暖意。
要是在外面,一周不在一起,两人一见面肯定早就贴在一起抱的紧紧的,反而一旦来到这个屋子里,两个人就变得无比规矩,一人占据桌子的一端,各自老老实实地做题,有时候苏云落被题目困住了,谢琛才移身去她那边。
在这个有床,有浴室,可以洗澡,可以睡觉的地方,两个人谁也不敢放肆。苏云落才相信,谢琛的确有超乎常人的自律,一旦投入学习,那种专注力几乎密不透风。
有时候中午,他会让她在卧室的床上小憩。
房间里阳光很好,不用刻意晒被子,枕头,薄被都带着阳光的干净气息,苏云落躺下时,他会轻轻带上门,自己仍在外面继续做题,或者看书,老房子隔音并不好,她能听见极轻的翻页声,和他起身倒水时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这些细微动静,反而成了最好的安神曲。她窝在他的被子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爽安稳的味道,睡意便格外的沉。
但夜里,他从不让她在这里留宿。
时间一到,便会提醒她该回学校。起初苏云落有过些许疑惑,甚至有些失落,但很快便懂了那“驱逐”背后的珍重。他会替她理好书包,检查东西是否带齐,然后一路将她送回学校,再隔开安全的距离,装作“陌生人”送她到宿舍楼下。
在这样彼此守护的静谧里,苏云落渴望的十八岁,终于到了。
就在两周前,谢琛刚过完他的十八岁生日。
他是过阳历的,苏云落没告诉他,她自己其实过阴历。
她也想——哪怕能早一天也好——为自己贴上“成年”的标签。
谢琛生日那天是在学校,晚自习后,他们溜到教学楼顶层的天台,找了个僻静又黑暗的角落。
苏云落靠在他怀里,指尖在他胸口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圈,声音里带着狡黠的笑意逗他:“谢医生,恭喜你,你现在真成了法律认定的成年人了,可以做许多成年人才能做的事了哦!”
谢琛无声地叹了口气,有时候他是真觉得这姑娘有点不知死活。
还好,现在又是冬天,衣服穿得厚。
她还不罢休:“说起成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图书馆遇到那天,我问你的那个问题吗?”
谢琛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但他故作不知:“哪个问题?”
“你啊,就爱装!”
苏云落捏他的脸:“我们现在都什么关系了,还跟我玩这套?就是问你有没有看过那种电影!当时你没回答,现在老实交代!”
谢琛看着她这副架势,只好坦白:“看过。”又立刻强调,“就一次。”
可她的好奇心显然还没满足,马上又追问了一大堆问题:
“什么时候?在哪儿看的?是你自己找的还是别人给你看的?怎么看的?看的什么内容……”
她是真想知道,她那古板、正经、永远一副优等生皮相的男朋友,看那种电影时会是什么模样。
当初想把他那层“小白杨”的皮扒下来,扒到一半自己先逃了,如今那份好奇还在蠢蠢欲动呢。
如今小白杨整个人都是她的了,那还不是随她想怎么扒就怎么扒?
谢琛耳根微热,只好苦笑着回忆,那还是高一的时候,他跟李哲几个男生在网吧通宵,本来大家一起打游戏到凌晨,后来游戏结束,又没法回宿舍,有人开始睡觉,然后李哲和沈硕不怎知的就说找点提神的片子看看,于是,就看了。
当时他是抱着一种审视或者说“拓展视野”的心态坐在两人的旁边,看看传说中的片是什么样子,他当时想,看就看了,以他这么高的自制力,这种电影还不是看了就过,毕竟这方面的书他都看过不知多少,风过无痕。
他也没想到,画面对大脑的侵染力远比文字彪悍,那些昏暗网吧里的画面,后来不止一次闯进他的梦境,而画面中女主角的脸,不知从何时起渐渐模糊,最后竟幻化成那个总与他针锋相对的“对手”的脸。
他笑了笑,只交代了时间,地点,同伙,至于看了什么内容……含糊地回她一句:“别问了。”
苏云落不满意:“为什么不能问?难道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瞒着我?”
他轻轻叹了口气。
“不是不能问,是不必问。”他忽然低头,贴近她的耳朵:
“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
天。
苏云落觉得自己又一次想落荒而逃。
他还贴在她耳朵边说这句话!
她又一次想落荒而逃。
但是,逃不掉,被他紧紧圈在怀里,只好再次把发烫的脸埋进他胸口,做一只鸵鸟。
小白杨的皮果然不能乱扒。扒开了,里头藏着的“黑”,让她自己都招架不住。
然而,尽管在他生日那夜聊了这么“超纲”的话题,轮到苏云落自己生日时,两人却又切换回清纯高中生的模式。
谢琛在她生日前一周的周末下午,带她回到那个职工宿舍,买了蛋糕,送了礼物,陪她过了这个成人礼。
在只有两个人的封闭空间里,他们没再碰那些危险话题,谢琛是不敢,苏云落则是没了那份心思,她完全沉浸在某种汹涌的情绪里,哭得一塌糊涂。
她暗暗下了决定,以后,她就只过阳历生日。
过这个有人记住的阳历生日。
苏云落没想到,这一次,她的阴历生日,居然也被人记住了。
说起来,只能说是巧吧。
阴历生日的那天,正好是元旦假期的第二天。
苏云落夏天可以一个月不回家,冬天却不行。厚衣服手洗水太凉,不容易干,用公共洗衣机,她又嫌不干净,于是每隔一周或两周,她总要抽一个下午,把脏衣服统一拿回家,洗好烘干再带走。
通常等洗烘的那两三个小时,她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习。
那天朱俊清,苏曼都在家里。
她坐在房间里做数学题,隔壁书房里,朱俊清正在训斥成绩又退步的朱沐欢,说他懒惰,没有奋斗精神,一提到玩就生龙活虎,一坐到书桌前就各种作妖,不是上厕所就是喝水,坐不住五分钟。
朱沐欢起初还顶嘴,后来索性耍赖大哭,朱母心疼孙子,苏曼心疼儿子,都劝朱俊清别吵了,“大不了以后只让家教老师来带”,接着苏曼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开始算上个月请家教上了多少天课该结多少钱。她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忽然惊叫一声:
“哎呀!俊清,今天……是落落的生日啊!”
苏云落在房间里,对着眼前空白的草稿纸,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她其实一直没沉下心。也没关严门。
一直听着隔壁的鸡飞狗跳。
看他们为那个宝贝儿子焦头烂额,她觉得痛快。
也挺讽刺的。
没想到这场闹剧演到下午快三点,终于还能有人,用这样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记起今天是她这个女儿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