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吵闹声静了片刻。
朱俊清的声音响起:“还来得及,苏曼,赶紧定个蛋糕!”
无论如何,忘了一个家庭成员的生日,总让人有些理亏的,作为母亲,苏曼脸上的愧色尤其明显:“落落,是妈妈记性不好,最近太忙了……蛋糕我们就订欢欢上次生日那家行不行?礼物的话,晚上妈妈带你去商场,或者明天补给你,好吗?”
“不用。”苏云落盯着眼前空白的草稿纸,语气淡的像冰。
“按照老话说,‘忘生’是福气呢!”奶奶开口了,带着试图打圆场的叨念,“阎王爷那儿没记上这笔,以为你没长这一岁,寿命还能更长哩!”
苏云落终于抬起眼,目光扫过门口那几张表情各异的脸,嘲讽:
“原来是福气呀?那怎么从不见你们给欢欢也‘忘’一回?”
“哎呦!”奶奶立刻叫起来 “不要什么都扯到欢欢嘛!欢欢刚被训得那么惨,哭的小脸都花了,你这当姐姐的不知道疼他,也跟着说他!”
“是啊,他可太可怜了,”苏云落的声音冰碴一样,“那你们还不赶紧去疼他,围在我这做什么?谁求你们记起我生日了?”
“时间是晚了点,”朱俊清试图压住气氛,“但今天毕竟还没过去,让妈妈给你订蛋糕,六点前还能送来,好好过个生日,不许再闹了,跟奶奶说话要注意态度!”
他在单位当领导惯了,那套居高临下的批评口吻不觉就用到女儿身上。
然而苏云落不买账。
临时补订一个蛋糕,就成了天大的恩典,就又有了教训她的资格了?
“省省吧,那钱留着给你们的心肝宝贝请家教,不是更实用。”
“落落!”朱俊清眉头一拧,“你这孩子,又开始了,这是什么话?大人工作这么忙,谁没个忘事的时候?也值得你这样阴阳怪气?”
“没人阴阳怪气,我也是在遵守老规矩。”苏云落合上眼前的书,“不是说一年只能过一次生日?我已经过过了,不劳你们再费心。”
苏曼一愣:“你什么时候过的?生日不是今天吗?”
“我过的阳历。”
朱俊清声音放缓些,试图安抚:“知道你心里有气,但再有气,也不必这样跟父母赌气,你都高三了,气性还跟小孩子一样大!”
苏云落猛地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她转过身,直面他们:
“对,我就是气性大!谁稀罕你们年复一年‘补过’的生日?真要重视一个人,生日就算不能当天过,也可以提前过,哪怕没有蛋糕礼物,当天发个短信都算心意! 补过算什么?是敷衍!施舍!年年如此,你们不腻,我恶心!”
她胸口起伏着,那股混合着无尽委屈和破罐破摔的快意,猛地冲破了堤防:
“今年不用你们假惺惺地补了,我没赌气,我的生日,的确已经有人给我过过了。”
苏曼被她激烈的样子吓住,愣愣地问:“谁给你过的?薇宁吗?还是其他同学?”
“都不是。”苏云落看着他们,嘴角那点冷笑慢慢放大,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残忍和痛快:
“是我男朋友。”
空气瞬间凝固。
苏曼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朱俊清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奶奶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连朱沐欢都觉察到气氛不对,不再抽泣。
“你……你……”
苏曼终于找回了声音:“你说什么?男朋友?你才高中啊!你哪来的男朋友?你……早恋了?”
苏云落迎着她的目光:“没错。”
苏曼久久地看着她,眼神从震惊到愤怒,再到失望:“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很懂事的孩子,你怎么能……你竟然早恋!是什么时候的事?那是个什么人?你们……到哪一步了?”
最后几个字,她问得艰难又羞愤。
朱俊清拧着眉,也想问,想训,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奶奶在旁边直摇头:“唉!现在的女孩子……”
“现在的女孩子怎么了?”苏云落倏地转向她,“现在的女孩子,早受够了你那套重男轻女的臭规矩!不用你来评判我!”
“落落!”朱俊清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喝止道,“你自己犯了错,大人还没说两句,你又开始扯这些,没完没了了是不是?简直胡闹!”
“我怎么胡闹了?不就是早恋么?”苏云落笑出了声,尖锐又凄凉,“比起为了生个儿子把我藏在乡下十年,比起把我像个污点一样用‘养女’的身份塞进户口本,到底谁更胡闹?”
“行了,都别吵了!”
苏曼心力交瘁地喊了一声。她简直崩溃了。几年前,她还被人夸人生赢家呢,儿女双全。结果现在儿子读书不上进,女儿又早恋。
“我每天上班累死累活,回来还要操你们的心,你们一个个的,能不能体谅父母的辛苦啊?”
“谁让你操心了?”苏云落看着母亲痛心疾首的模样,“你是为这个家操碎了心,可你的心,有几分是为我操的?”
朱俊清试图语重心长:“一码归一码!现在说的是你早恋的问题,小时候的事,爸爸妈妈也知道亏待了你,可那不是没办法吗?后来不也把你接回来了?你记仇记到现在,也该结束了吧?就算还有气,也不该拿早恋来报复父母,这是自毁前程!你将来还要不要考大学了?”
“你也知道我要考大学啊?”苏云落盯着他,“你知道我的成绩吗?知道我小学时什么水平、到了梁市又是什么水平吗?知道我高中为什么退步、后来又怎么追上来的吗?你们根本不知道,因为你们根本不在意!”
她目光扫过朱俊清:“你教儿子做题、哄他开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女儿也是你的骨肉,也曾眼巴巴地盼着你一句关心?”
又转向苏曼:“你抱着儿子,苦恼他成绩退步的时候,有想过你的女儿发烧考砸、一个人走在雪地里的时候,也希望有人给她一个拥抱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从童年等到青春,等了十八年,什么都没等到!”
“我是早恋了,那又怎样?我告诉你们,像我这样的女孩子,是最容易早恋的!可是在我看来,那不是堕落,是自救!因为女孩子的心,没有几个能抗住亲生父母这样的折磨!你们做父母的能眼睁睁看着女儿的内心荒成沙漠,我自己不甘心!我要自救!”
“何况,就你们这对女儿不闻不问的状态,我就算真堕落了,成了那种随便的女孩、糟蹋自己的太妹,或者我遇到的人真是登徒子、不负责任的混蛋,你们又会怎样?难道还会为我出头吗?”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那点不争气的灼热狠狠压下去:
“在你们亲手造就的、那片快要把我冻死的荒漠里,我不过是抓住了一个能给我温暖的人,他记得我生日,会在乎我冷不冷、难不难过,会在我觉得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告诉我我也是个值得被爱的孩子!我不觉得羞耻,只觉得可悲!我这个亲生女儿,竟然需要从一个外人那里才能偷来一点点 家的感觉!所以,是我自己自愿投进他的怀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