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越说越不像话!不怕臊!”
朱俊清厉声打断,女儿的指控像鞭子抽打在他心底那点愧疚上。
可这份愧疚翻涌了这么多年,再被反复地撕开晾晒,又有什么意义?面对这个既无法理直气壮训斥、又无法放下身段理解的女儿,他最终还是烦躁地一挥手:
“过去的事说不清,也不说了!但现在,你是高三学生,早恋就是不对!这会影响学习、影响前途!你必须立刻跟那个男生断了!听到没有?否则……”
这番话,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种挣扎,他只能抓住“早恋影响学习”这根看似正确的稻草,试图夺回一点早已摇摇欲坠的家长权威。
然而苏云落才不吃这一套,她甚至向前逼近了半步,眼神里是彻底的漠然和决绝:“否则怎样?你还能打我?骂我?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干脆再把我丢掉一次?”
她漠然冷笑:“随便,我早就是你们抛弃过的孩子了,现在成年了,还会在乎再被抛弃?”
她看向奶奶:“你不也声明了好几次了么?等欢欢长大,家里的一切都是他的,没我的份。放心,我会走比你期待的还干净。”
她的声音越发冰冷:“这一年多,我早就把你们的每一笔钱,哪怕是一顿饭钱,都记了下来,为的就是将来能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还给你们,好彻底地离开这个根本不欢迎我的家!”
她不再看每个家人脸上的表情,打开衣柜,飞快地扯下一件家居棉服,转身朝大门走去。
“你去哪儿?”苏曼慌忙站起来。
回答她的是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客厅里一片死寂。
苏曼瘫坐在沙发上:“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
朱俊清沉默地点了根烟:“都是你,当初说可以放到你们镇上养,养成这样子!”
“现在又怪我?当时不是你跟你妈天天说女儿没用,催着生儿子吗?”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们互相指责,又同时陷入沉默。
烘干机还在徒劳地翻滚着衣物,仿佛试图烘干的,是这一屋子再也抹不掉的冰霜。
苏云落冲出家门,几乎是飞跑起来的。
她觉得自己今天勇敢极了。也许真是十八岁给了她这份底气,终于能把积压多年的愤怒,一股脑全砸了回去,没有哭,也没有示弱。
可她还是逃了出来。那点勇气只够支撑她把那些话说完,再待下去,她知道终究会垮掉。
果然,哪怕一路狂奔,那份被愤怒压着的委屈与难过,终于再也压不住,化作泪水汹涌地想往眼睛里涌。
满大街过节的气氛,喜庆的音乐往耳朵里钻,但她却越跑越快,因为迎着风,眼泪好像就不那么容易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朝哪里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更没有留意,在一个小区车库出口缓缓驶出的车里,远远看见了她的晏子辰。
晏子辰的父亲做建材生意,今天有个供应商请吃饭,听说晏家儿子也在市一高读书,便说他女儿也在市一高读高三,不如让孩子们也见见面,互相督促学习。
晏子辰听父亲说对方姓史,下意识的反应是卧槽别是史然然吧。问了一句,父亲说没细问,只听说女儿也在火箭班。
晏子辰转念一想,就算是史然然也无所谓,当初是她去老师面前造他的谣,自己又没什么对不起她的,他难道还怕她啊,他性子向来随和,父亲让去,便跟着去了。
车子刚出小区,一个女孩子从前面的路上跑了过去。
一闪而过,很像苏云落。
可他又不太确定,苏云落在他印象里总是美美的,仙气十足的,但女孩身上那件略显臃肿的家居棉服,实在不像她的风格。
不过他还是对着背影瞧了一会。
苏云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发软,胸口发疼,才抱着膝盖慢慢蹲下来,大口喘气。
一个满心委屈的人,最怕刺眼的阳光,偏偏今天下午的光线那么强烈,晃得人眼睛发酸。她下意识地躲了躲,挪到一片人造园林景观的阴影后,这才发现自己现在是在一个商场的附近。
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点,她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此刻最想听见的声音。
“谢琛……”
明明已经平复了那么久,可一开口,还是带了哭腔。
“你怎么了?落落?”谢琛接到她的电话,声音立刻绷紧,“你在哪儿?”
苏云落抬起模糊的泪眼,报出了商场的名字。
谢琛心里一松,那正是他家小区附近的商场。
“等我,别动。”他话音未落,人已经冲了出去。
他找到她时,就看见她小小的一团,蜷在商场外墙和绿化带的角落里,像只被雨淋透的猫。
他心揪了一下,快步上前,弯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拥进怀里:“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别怕,我来了!”
苏云落忍了一下午,被冷风逼回去的泪水,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在他怀里嚎啕大哭,毫无形象,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孤单,不被爱的痛苦,全都哭出来。
谢琛看到她身上的家居服,又哭成这样,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他没有追问,只是拉开羽绒服,把她包在怀里,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另一只将她冰凉的脸颊按在自己颈窝。
“哭吧,”他低声道,声音沉静而包容,“我在这儿。”
她哭了很久,直到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还窝在他怀里不肯出来。
他这才松开手臂,双手捧起她,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他想掏纸,可出来太急没带,只好用衣袖和拇指一点点地擦拭,直到那张小脸重新变干净,鼻头和眼睛还红彤彤的。
看着这么洁癖的人,衣服被自己搞得一塌糊涂,苏云落也不好意思再哭了。
“好些了吗?”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
她点头,依然带着鼻音,又钻进他怀里,仿佛那里是全世界最安全的港湾。静默了片刻,她忽然闷闷地问:“谢琛,去年我收到一个少女手办,是不是你送的?”
谢琛一怔,点头:“是。”
“你居然还悄悄送给我……”
谢琛苦笑:“那时候,我们不是划清界限了么?”
他想起去年,自己那份还未开口就被她“挡”回来的心事。
可是临近她生日时,明知不该,却还是像着了魔一样,忍不住想去标记那个属于她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