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白婚礼那天是腊月二十七。
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了。
谢琛爸爸为了弥补自己这些年未能上交工资的过错,决定带陈漪出去旅行过年。
陈漪本想叫上小两口一起,被谢父堵了回去:“每对夫妻都该有每对夫妻的私密空间,你拽着人家干什么?”
谢琛笑道:“对,你们好好享受二人世界,我们就不打扰了!”
他们这对小夫妻也需要二人世界。
除夕前一天上午,谢琛和苏云落去探望了赵老师和简老师。赵老师对苏云落终于从事与传统文化相关的事业欣慰不已,说她骨子里就有这份慧根。简老师仍是一脸惋惜,念叨着那副绝美的嗓子。不过两人有一点倒是高度一致:看着当年自己手把手调教过的刘兰芝和焦仲卿竟真成了一对,都觉得非常有成就感。
回家的路上,晏子辰打来电话,说沈楠浩几个人也放寒假回来了,大家约着去看望高老师。明天就是除夕,干脆今天下午去,问谢琛方不方便。
苏云落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抽了抽。
那位高老师啊。
当年那套重男轻女的班级管理风格,倒也没白费——那些男生倒是个个念着他的好,逢年过节还组队去看望。
女生们呢?
这些年,好像还没听说哪个女生惦记着去看他的。
谢琛开着他爸爸的车,苏云落让他把自己送到电梯口就让他走了,她自己上楼。
谢琛刚走,停在电梯口旁的一辆车里,忽然有人低低唤了一声:“落落!”
苏云落身形一顿。
她站在原地,缓缓回头。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停车场昏黄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像蒙了一层旧照片的滤镜。她静静地,看着向她走来的父母。
朱俊清还是那样,一张仿佛永远不会对她满意的铁青的脸。苏曼看她的眼神里,带着委屈,带着抱怨,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五年多不见,他们似乎也没怎么老。似乎,也有点老了。
不知道是不是朱沐欢还是那么让他们操心的缘故。
苏云落决定回来参加婚礼的时候,就预感到了会有这一天。
梁市到底是个太小的城市。
不过现在的她,已经有底气让他们知道她的“存在”了。
父女、母女,三人就这么站着。
沉默了很久。
“疗伤”这些年,苏云落想象过无数次这个场景——想过自己会不会哭,会不会笑,会不会赌气转身就走,会不会冷着脸质问他们来干什么。
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如此平静。
平静得像见了两个远房亲戚。
她想,自己的心大概是真的硬起来了。
“上去坐坐吧。”她很平静地发出邀请。
苏曼第一次进了女儿的家。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茶几上,落在阳台上晾着的衣物上,落在那已经有了生活痕迹的角角落落。她的表情变了又变,才意识到:原来女儿每年寒暑假都会回梁市,就在他们身边。
她再带着重逢的小心翼翼,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心真狠呐……”
跟亲生父母,到底是有多大的仇呢。
苏曼说着就哭了。
朱俊清依旧是铁青着脸,一语不发。
苏云落没有解释。
没什么可解释的。
她是挺狠的。
可是他们也从来不知道,一个孩子要攒够多少失望,才能学会不再期待。
她不会再对他们倾诉,不会再对他们抱怨。该吵的、该怨的,早就做过了。可你永远换不来一个不爱你的人的爱——顶多换回愧疚。
那并不是她想要的。
其实,他们都懂。
做父母的没那么傻。为哪个孩子付出了多少感情,更看重哪个孩子,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苏曼边哭边说,说当年她走得那么匆忙,他们根本不知道她是做好了决定一去不返,还以为她在培训机构教完课就会回家,什么都没准备。直到临近开学,夫妻俩才明白过来,赶紧往她常用的那张卡里打学费和生活费。过了几天才发现,那张卡就留在她房间的桌子上。
一开始苏曼还打电话给她,后来,她连手机号也换了。
也想过到北京找她,但夫妻俩到底是体面人,做不出满校园寻人的事。
朱俊清始终没说话。
大约也知道自己无话可说。
这个女儿,已经用五年多的决绝隔离,向他证明了一件事——不要小瞧孩子的记性。
小时候那些事,她都记得。那些委屈与愤怒,她从未放下。
如今,她终于自立了。甚至这一年多来,还每个月反过来往家里曾经给她打生活费的那张卡上打钱。
他一开始还欣慰,她终于记得父母了,但很快又想起她曾说过的话:要把他们为她花过的钱,一笔笔都还回来。
那他这个父亲,在她面前,哪里还有父亲的底气?
他只能拿出对待客人的态度来对她了。
按照“传统”,按照“习俗”,女儿的确是客人,迟早是只能当做亲戚来往的。
她不过是把这层关系提前了几年,从婚后提前到了婚前罢了。
苏曼还在说,说着说着又哭了。
苏云落给他们倒水。
“喝点水吧。”她说。
语气依然平静。
苏曼擦了擦眼泪,说他们知道她有男朋友的事了,原来是当年他们那一届考上清华的一个男孩子,市榜眼,那么优秀,家庭也好,他们很满意,希望有一天她能带他回家吃顿饭。也许看到这样优秀的姐姐姐夫,欢欢也能受点鼓舞,知道上进。
唉,那个孩子,进了初中成绩越发不好了,没考上市一高,找关系花钱进去的。
夫妻俩分析过各种原因,家教继续请着,外面的辅导班也上着。孩子倒是聪明,就是惯坏了,没有奋斗的意识,谁的话都不听。最近还迷上了游戏,真是愁死人。
苏云落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嘴角动了动便收住了。
苏曼顿了顿,又说:“你……真的不回家里看一眼吗?”
“再说吧。”
“今年除夕,你还是一个人在这里过?”
苏云落看着自己的母亲:“这里是我的家。”
朱俊清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憋了很久:“也许……你该回家看看了。”
“你奶奶病了,老年痴呆,时而糊涂时而清醒。我看她那样子,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你这一回北京,说不定就再也见不到了。不管怎么说,到底是血脉至亲……”
他说完,看着她。
苏曼也期待地看着她。
苏云落在心里默念那四个字:血脉至亲。
她点了点头。
“好。我明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