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云落回到了那个阔别许久的村子。
村子里通了柏油路，也有许多人家盖了新楼房。然而整个村子的气象却比从前更萧条了，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去了城市定居，即便是除夕，那种一阵紧似一阵的鞭炮声也听不见了，只有零星几响，稀稀落落，像是不甘心地提醒着人们，哦，这个几乎要被现代文明遗忘的地方，也过年了。
朱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
时间在这里仿佛走得特别慢，连墙皮脱落的痕迹都跟六年前一模一样。
前几天朱母清醒时闹着要回老家，朱俊清便把她送回了村子，托本家的亲戚照应着。此刻她呆呆地坐在堂屋里，身上盖着一条毛毯，眼睛望着门外，不知在看什么，也不知在想什么。
苏云落在她面前蹲下来。
“你还记得我么？”
奶奶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一点光。
她笑了，露出几颗稀稀落落的牙。
“记得啊，你不是落落吗？你不是上大学去了？你回来了？”
苏云落怔了一下。
还记得她。
这个几乎与她没什么祖孙情的奶奶，居然还记得她。
可她已经不像记忆里的奶奶了。记忆里的奶奶是很厉害的，跟她吵架的时候嗓门洪亮，哄孙子的时候容光焕发。眼前这个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在毯子里，像个随时会散架的稻草人。
难怪朱俊清说她熬不过半年了。
苏云落别过眼，看向屋外。
院子里，朱俊清正和几个叔伯准备上坟的东西，纸钱、香烛、供品，装了几个塑料袋。厨房里，苏曼在几个伯娘叔婶的帮忙下张罗男人们聚会的年夜饭，砧板剁得咚咚响。
朱沐欢窝在廊檐下一张旧沙发上，专注地打着游戏。
苏云落收回目光，看着眼前风烛残年的老人。
她放低声音，问她：“还记得你当年带我赶的那次年会吗？唯一的一次。”
老人看着她，眼神茫然了一瞬。
“你怎么那么狠心呢？”
“那是你的孙女，是跟你有血缘至亲的人，你就那么狠心要把她丢掉吗？”
“你有没有想过，她会不会害怕？她会遇到什么？会被人贩子带走吗？会遭遇怎样的命运？”
“你这么多年捧在心尖上的孙子，你看到他的光宗耀祖了吗？”
“你还是没看到啊，无论是孙子还是孙女，都不过只能陪你走过那短短几年的路。”
“所以到了现在，你有没有想明白，他们对你的区别到底是什么？你为了其中一个，这么拼命地打压另一个，到底有什么意义？”
她问完了。
眼泪涌在眼角，她拼命遏制住。
奶奶似乎依旧是清明的。
她的视线在苏云落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缓缓地绕过她，往外面望去，落在那个专注打游戏的男孩身上。
苏云落看到她缓缓张开了嘴。
说出的却是——
“欢欢……”
“你姐姐考上北京的大学了，她出息了。”
“她回来了，终于能帮衬你了……你爸妈以后可以省点力……也可以放心了……”
苏云落看着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
看着那双浑浊却依旧执着的眼睛。
许久。
她仰起脸，笑了一下。
把涌到眼角的泪花彻底擦掉。
然后她站起来，告诉正在准备年夜饭的苏曼，还有正与人商量事情的朱俊清，说她要走了。
夫妻俩追出来。
苏曼手里还攥着一根葱，愣愣地看着她：“你……要去哪？”
“我该回家了。”
“这就是你的家啊！还是老家！”
苏云落站在柏油路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院子，那几间瓦房，那棵歪脖子枣树。
她从没融入过的家。
从来没欢迎过她的家。
其实她今天本来就没打算留在这里。
苏曼站在门口看着她，一脸的失望：“好不容易回来了，你竟然还是要走……”
朱俊清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所以你还是不能原谅父母，是不是？”
苏云落没说话。
原谅吗？
她现在给不出这个回答。
都说养儿方知父母恩。
也有人说有了孩子之后，才会明白父母给过你多少爱。
也许，的确要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才能给出这个答案吧。
苏云落沿着乡村的柏油路走着。
这个村子，她永远不会回来了。
她现在心里有无穷的底气。
她一直以为那底气是谢医生给她的。但他告诉过她，不是，他只是帮她扶了一把梯子，真正往上爬的，是她自己的脚。
她现在明白了，的确是她自己的脚。
是她那双脚，再不肯踏进那个封建、昏聩、对女性充满歧视的泥淖。
是那份坚决要走出去、要把自己救出来的渴望。
人活在世上，每一天都很重要。她不会再让余生的任何一天，活成谁的障碍、谁的陪衬、帮衬谁的工具。
更何况是这么重要的除夕。
村口，谢琛的车子停在那里，等着她。
坐进车里，他握住她的手，又把暖气开到最大：“冷吗？”
“有一点。”她说，“但过一会就不会冷了。”
他们回了自己的家。
两个人已经领了证，是铁板钉钉的夫妻了，就等着明年五一办婚礼。
他们要组成一个自己的家。
不是谁嫁给谁，不是谁娶谁，是两个成熟的成年人，从各自的原生家庭里脱离出来，组成的一个新的家。
这就是结婚的意义。
陈漪女士临走前，曾向她和谢琛保证，她绝不会不经同意就来拜访他们的新家，绝不会打扰他们的生活。
苏云落笑了。谁来“打扰”她都不会怕。
她会敞开她的家门，欢迎他们来她的家做客。
但是今天，现在，不行。
今天属于他们两个人。
年夜饭是他们自己下厨做的。两人厨艺都不怎么样，但学得很快，尤其是谢琛，苏云落想他将来一定会是个好医生，至少刀工会很厉害。
吃饭时，他关了灯，点燃两根蜡烛。烛光摇曳中，气氛瞬间有了法餐的精致，只是蜡烛是超市买的红色款，上面还印着金色的“恭喜发财”。
然后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看了一部电影，她靠在他胸口，他下巴抵在她头顶，像两只叠在一块取暖的猫。
临近零点时，电影刚好放完，屏幕一暗，整个客厅笼罩在温柔的夜色里。
“又跨年了呢，谢医生......”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接下来我们做什么？”
因为他们说过，每一年的跨年，都要做一件有意义的事。
谢医生没有立刻回答，昏暗里，她看见他的目光沉了沉，随即微微倾身。
“做什么？”他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温柔地摸着她的头发，“当然是做一场跨年爱。”
话音甫落，他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卧室。她把脸贴在他心口上，唇角轻轻扬起。
窗外是新的一年。
亲爱的朋友们，小谢和落落的故事，写到这个除夕，就要跟大家说再见了。
刚好明天也是除夕。
祝每一个喜欢这个故事的读者新年快乐啊！
最后，我依然祝愿世上每一个女孩子都能得到善待。
即便没有别人的善待，也要——
善待自己。
（全文完）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下本书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