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大法学院的院长办公室里,窗台上的绿萝叶片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
“晓寒,坐。”张院长将老花镜搁在摊开的论文稿上,笑容温煦,“你那篇关于人工智能生成物版权归属的论文提纲我看了,框架搭建得不错,特别是援引欧盟《人工智能法案》(AIA)与国内现行法规的对比分析,很有前瞻性。”
鹿晓寒欠身坐下,双手端放在膝头:“谢谢院长。很多案例还在搜集,特别是国内司法实践部分……”
“资料可以慢慢补,关键是思路清晰。”张院长拉开右手边的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今天找你来,是有个工作机会想推荐给你。明远科技,听说过吗?”
鹿晓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明远科技。即使对科技行业不敏感如她,也听说过这个名字——近年来势头最猛的企业之一,以人工智能和大数据业务为核心,估值在三年内翻了二十倍。
“我知道这家公司。”她谨慎地回答,“他们在数据合规方面的白皮书很有参考价值。”
“那就更好了。”张院长笑容加深,“他们法务部正在扩编,需要理论基础扎实、有培养潜力的新人。我向法务总监推荐了你,附上了你的成绩单和发表过的论文。”
鹿晓寒翻开文件夹。首页是明远科技标准格式的录用意向书,岗位名称“法务专员”下面,薪资待遇一栏的数字让她呼吸屏住了两秒。
比她在求职网站上查到的行业应届生平均薪资高出近百分之五十。比宋氏集团法务部公开的起薪高出20%还多。
“这是……正式岗位吗?”她需要确认每个字。
“试用期一个月,合格后正式签订劳务合同。”张院长肯定道,“明远的用人风格比较务实,看重实际能力。只要你通过面试,下周一就能直接入职。”
鹿晓寒的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她在心里飞快计算:这个薪资足够她在公司附近租一间条件不错的公寓,而明远科技的经历,将成为她职业生涯一块极具分量的基石。
“面试在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直接去他们公司。”张院长递来一张便签,上面是工整的手写字迹,“地址在这儿。到了前台报你的名字,会有人接应。”
鹿晓寒双手接过便签,小心地夹进文件夹内页。
“谢谢院长,我一定好好准备。”
“放轻松,展现你的专业素养就好。”张院长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多了几分嘱托,“入职后如果方便,可以偶尔给我讲讲实务中的新问题。我们这些教书匠,也需要了解业界的最新动态。”
从行政楼出来,盛夏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洒落。鹿晓寒抱着文件夹,快步穿过法学院被晒得发烫的青石板中庭。路旁香樟树的枝叶蓊郁墨绿,在热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被烈日灼得发脆的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有一片恰巧擦过她的手臂,带来一丝短暂的、微不足道的凉意。
她几乎立刻想把这个消息告诉宋欣妍。
推开宿舍门,宋欣妍正对着梳妆镜涂睫毛膏,桌上散着口红、粉饼和卷发棒。
“欣妍!我有个好消息——”鹿晓寒推门进来,脸上是掩不住的雀跃。
“什么事这么高兴?”宋欣妍头也不回,小心地刷着眼睫,“周岩约我喝下午茶,就在校门口的咖啡馆,我快来不及了。他难得主动约我……”
“院长给我推荐了一份工作。”鹿晓寒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明天面试。”
宋欣妍终于转过头来,睫毛刷停在半空:“真的?哪家公司?”
“是——”
手机铃声就在这时响起,《致爱丽丝》的钢琴旋律流淌出来——这是宋欣妍为周岩设置的专属铃声。
“喂?周岩你到了?我马上下来!”宋欣妍接起电话,声音瞬间变得甜软。她匆匆抓起桌上的链条小包,对鹿晓寒做了个“晚上聊”的口型,像一阵风似的卷出了宿舍。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鹿晓寒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文件夹。方才满心的雀跃,像被戳了个小孔的气球,慢慢地、无声地漏着气,最后只剩下一点微温的余烬。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重新翻开文件夹,一字一句地仔细阅读。劳动合同范本、薪酬结构说明、保密协议附件……一切条款都清晰而规范,无可挑剔。
也好,她对自己说。等面试通过、一切尘埃落定再说也不迟。
次日清晨,宋欣妍的床铺整齐如初,显然一夜未归。
鹿晓寒独自去食堂吃了早餐,在图书馆僻静的走廊里,对着玻璃窗练习了三遍自我介绍。她换上那套为毕业面试准备的浅灰色西装套裙。
上午八点半,她准时抵达科技园区C栋大堂。
前台工作人员,笑容标准:“鹿小姐,李助理在等您,请跟我来。”
电梯平稳上升,楼层数字从1跳到28。鹿晓寒对着光洁的电梯壁理了理鬓角碎发,深吸一口气。
门开的瞬间,她微微怔了一下。
整个28层是开阔的loft空间,层高至少六米。大面积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清晰铺展。办公区没有传统的格子间,取而代之的是错落有致的开放式工位、透明玻璃会议室和舒适的休闲讨论区。
空气里飘着现磨咖啡的香气,混合着一丝柠檬草的清新气息。
“鹿小姐?”一个穿着深蓝色衬衫的年轻男人快步走来,伸出手,“我是李铮,叫我李助理就好。面试这边请。”
鹿晓寒跟着他穿过开放办公区,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保持着自然的微笑,背脊挺直,步伐稳定。
会议室是全透明的玻璃房,里面已经坐着三位面试官——两男一女,都很年轻,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桌上摊开着她的简历和打印出来的论文材料。
面试持续了约四十五分钟。问题从《网络安全法》的最新修订,延伸到GDPR与国内法规的衔接困境,再到人工智能伦理审查框架的构建思路。鹿晓寒起初有些紧张,手指在桌下悄悄握紧,但一旦进入她熟悉的专业领域,便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在某个关于算法歧视的实际案例讨论中,提出了一个让主面试官微微挑眉的观点。
“很有意思。”那位女面试官——后来得知是法务总监——合上笔记本,“你提到的‘同意疲劳’这个概念,我们在内部讨论时也用过类似的表述。但你是第一个在面试中精准指出这个症结所在的候选人。”
鹿晓寒脸颊微热:“我是在研究主流APP的用户协议合规性时注意到的。大多数隐私条款长度超过八千字,但用户平均阅读时间不足三十秒。这在实质上架空了‘知情同意’原则。”
“这正是我们需要深入思考和解决的问题。”女总监站起身,伸出手,“欢迎加入明远法务部。试用期一个月,下周一正式入职。相关手续李助理会带你办理。”
直到走出会议室,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鹿晓寒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个完全放松的笑容。
她面试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