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内，周屿之正站在落地窗前接电话。阳光斜照进来，在他挺括的肩线上镀了一层淡金。他没有回头，只抬手示意李铮稍等。
“宋叔叔，您的意思我明白了。”周屿之的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既然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也理解您作为父亲的决定。我同意，婚约取消。”
电话那头的宋德祥似乎又说了什么，语气复杂。
“您言重了。”周屿之转过身，目光掠过静候在一旁的李铮，又落回窗外那片被高楼切割的天空，“这件事说到底，是我处理不够周全，让欣妍受了委屈。后续如果需要我出面解释或澄清，我会配合。至于我们两家的合作……”
他停顿片刻，听着听筒里的声音。
“生意归生意，这个道理我懂。明远科技和宋氏的合作项目会照常推进，不会受私事影响。”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公事公办的温度，“好，那就这样。宋叔叔保重身体。”
通话结束。
周屿之将手机轻轻放在办公桌上，那动作从容得仿佛刚刚挂断的只是一通普通的工作电话，而非一桩关乎两个家族联姻的终结。他走到李铮面前，接过对方递来的平板。
“周总，鹿晓寒的入职手续已经全部办妥。”李铮汇报道，“劳动合同、保密协议、员工档案均已归档。她下周一正式在法务部报到，工位按您的要求，安排在B区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也相对安静。”
周屿之的指尖在平板上滑动，浏览着电子档案里的各项文件。最后停在员工信息表那页，右上角的证件照里，女孩的笑容标准而明亮。
“她办手续时状态如何？”
“很平静，没有任何异常。”李铮斟酌着措辞，“所有条款看得仔细，但没有任何质疑或讨价还价。法务部林总监和她简单聊了几句，评价是‘专业基础扎实，态度端正。”
周屿之微微地挑了下眉，将平板递还：“知道了。”
李铮正要离开，周屿之忽然开口：“她的联系方式，发我。”
李铮脚步微顿，谨慎确认：“周总，如果有工作安排需要传达，我可以——”
“私事。”周屿之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两分钟后，一串数字出现在周屿之的手机屏幕上。他看着那串号码，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最终存入通讯录。
他转而点开另一个聊天窗口，联系人是“张院长”——A大法学院的院长，也是他研究生时期的导师。
“人招进来了。”周屿之打字，“谢谢老师推荐。”
回复来得很快：“晓寒这孩子非常优秀，专业上没得说，心性也正。不过屿之啊，”老院长话锋一转，“你专门跑来学校，绕过正常招聘渠道，非要我亲自推荐……真的只是看中她的专业能力？”
周屿之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指尖轻点：“不然呢，老师？”
“你小子。”张院长发来一个摇头叹气的表情包，“当年我带过的学生里，就数你心思最深，走一步看十步。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多掺和。但晓寒家境普通，心思单纯，你可别——”
“我知道分寸。”周屿之回复，“老师放心。”
对话结束。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法务总监林薇抱着一摞文件探头进来：“周总，打扰了。关于下周和法国莱诺集团的数据跨境传输合同谈判，有几个关键的法律适用和管辖权条款，需要最终确认我们的底线。”
周屿之走回办公桌后，“正好，有件事要和你沟通。”
林薇在对面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您说。”
“新招的应届生，鹿晓寒。”周屿之翻开手边的一份报告，语气随意，“她入职后，先跟两个常规的国内业务合同，熟悉流程。如果表现达标，把莱诺案子里基础的文件审阅、法规检索和初步风险提示这部分交给她。”
林薇明显愣了一下：“跨境数据合同的复杂度和专业性都很高，她才刚毕业，是不是……”
“所以只给基础部分。”周屿之抬眼看她，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笃定，“你亲自带她过一遍核心框架，后续让她在团队里配合。这是个好机会，看她能不能接住。”
林薇思索几秒，领悟了其中的深意——这既是一次高强度的压力测试，也是一次难得的成长机会。她点头：“明白了，我会安排好。”
林薇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屿之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他沉吟片刻，打开浏览器，登录了一个几乎废弃的社交平台小号。在搜索栏里，输入：鹿鸣文斋。
专栏首页最新一篇更新，发布时间是昨夜十一点四十七分，标题只有两个字：《启程》。
篇幅很短，像一段私密的喃喃自语：
“明天要去新公司了。
手续都已办妥，offer握在手里，可心里还是悬着。像站在一扇陌生的门前，手按在把手上，却不知道推开后会看见什么。
也许每个离开校园的人都要经历这一刻。从已知走向未知，从理论的象牙塔走向实践的丛林。
只希望自己还能记得当初为什么选择法律——不是为了赢下每一场辩论，而是为了在纷繁复杂中，找到那条对的路。
哪怕它曲折，哪怕它隐蔽。
晚安。明天见。”
他关掉网页，身体向后靠去。
忽然想起她诗里的句子：
“佛拂过的夜空何止三万里尘土
城市，苍老中死去，灰烬中重生”
这座城每天都在上演无数的算计、交易与重生。他早已习惯了在其中运筹帷幄，习惯了将每个人都放在棋盘上最合适的位置。
只是这一次，棋盘上意外落进了一颗特别的棋子。
而那个懵懂闯入的“演员”，还浑然不知，自己已经站上了全新的舞台。
周一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