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晓寒心里还在为刚才廊下的惊魂一幕七上八下,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被老爷子拉着穿梭于宾客之间。老爷子得了她那幅《松鹤同春》,简直像得了稀世珍宝,红光满面,逢老友便展示“孙媳妇”的才情,那得意劲儿,比当年谈成上亿大单还要足。
鹿晓寒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她本就出身书香门第,耳濡目染之下,待人接物的礼仪和谈吐的分寸感是刻在骨子里的。
“老周啊,你这次可真是捡到宝了!”
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先生笑着打趣,他是老爷子的多年挚友,姓秦,退休前是文化部门的领导,酷爱围棋,棋力高超,是老爷子在棋盘上的“老对头”兼“苦主”——周老爷子输多赢少。
“那当然!我孙子的眼光,随我!”周老爷子下巴抬得更高了,满脸写着“与有荣焉”。他眼珠骨碌一转,看着老友秦老那笑眯眯的样子,忽然计上心头——报仇雪恨的机会来了!
他一把将鹿晓寒拉到秦老面前,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挑衅”和“煽风点火”:“老秦,我这孙媳妇!她不止会写字画画,这围棋啊,下得也好!我平时都让她三子!”(纯属吹牛)
老爷子越说越来劲:“正好,今天您这位大国手也在,来来来,小鹿,跟你秦爷爷手谈一局!让他也见识见识,什么叫‘后生可畏’,什么叫咱们周家的‘文武双全’!”
周围熟知这二老一辈子相爱相杀、尤其在棋盘上斗得你死我活往事的宾客们,顿时哄笑起来,兴致勃勃地围拢过来。这可比看节目有意思多了!周老爷子这是摆明了想借“孙媳妇”的手,一雪前耻啊!
苏晚也悄无声息地混在人群中,看着被推到棋桌前的鹿晓寒,心中冷笑。她不信鹿晓寒连围棋也能精通到胜过秦老这种水平。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鹿晓寒身上。有好奇,有期待,有等着看周老爷子笑话的,也有像苏晚这样等着看鹿晓寒露馅的。
鹿晓寒心里叫苦不迭。爷爷啊爷爷,您夸我就夸我,怎么还带现场加考的啊?! 面对秦老这种明显段位极高的前辈……她真的一点把握都没有!
她下意识地看向周屿之,想用眼神求救——这棋下还是不下?输了会不会给爷爷丢脸?
周屿之站在人群外围,接收到她求助的目光,神色平静。他刚才目睹了老爷子“拉仇恨”的全过程,此刻心中了然。他没有上前解围,只是对她微微颔首,眼神里传达的意思很清楚:既然爷爷让你下,你就下。输赢不重要。
得到这个信号,鹿晓寒稍微定了定神。也是,众目睽睽之下,爷爷兴致这么高,她不可能推辞。输给秦老这样的前辈,不丢人。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微笑,对秦老躬身行礼:“秦爷爷,晚辈学艺不精,只是略懂皮毛,还请爷爷手下留情,多多指教。”
态度谦逊,礼仪周全。
秦老笑眯眯地捋着胡须,打量着她:“好,好,不骄不躁。老周啊,你这孙媳妇,气度就不一般。来,丫头,坐。咱们爷俩切磋切磋,不论输赢,重在交流。”
棋桌很快摆好。秦老执黑,鹿晓寒执白。
开局,鹿晓寒“金角银边草肚皮”,布局稳健扎实,虽无奇招,但也步步为营,未露破绽。秦老起初带着考校晚辈的心态,落子如飞,时不时还点评两句,颇有指点江山的意味。
然而,十几手过后,秦老拈起棋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看向鹿晓寒的目光多了几分认真。这丫头的棋,看似朴实无华,但根基异常扎实,计算清晰,尤其是局部的手筋和官子感觉,非常敏锐,不像是个“略懂皮毛”的业余爱好者。
围观的人群也渐渐安静下来,懂棋的已经看出些门道,不懂的也从秦老态度的变化中感受到了不寻常。
中盘阶段,秦老开始发力,几处精妙的打入和缠绕攻击,展现出老辣的功力。鹿晓寒压力陡增,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长考。她捻起一颗白子,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在棋盘上反复逡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苏晚看着鹿晓寒凝重的表情,心中暗喜:看,撑不住了吧!马上就要原形毕露了!
然而,鹿晓寒在长考了二分钟后,落下了一子。这一子并非直接应对黑棋的猛攻,而是轻盈地“点”在了棋盘另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地方。
“哦?”秦老眼睛一亮,忍不住赞了一声,“好!弃子争先,眼光长远!”
这一手看似退让,实则巧妙地缓和了中腹压力,同时为白棋在边路开辟了新的战场,保留了变化的余味。秦老不得不分心应对。
棋局进入官子阶段,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依旧胶着,但明眼人都能看出,秦老凭借深厚的功力和中盘的几处妙手,始终保持着微弱的领先优势,大约在三目左右。这个差距在高手对决中已不算小,尤其在鹿晓寒执白后行的情况下,想要扳回异常艰难。
周老爷子虽然嘴上不说,但捻着胡须的手稍稍用力了些,眼神紧盯着棋盘。苏晚藏在人群后,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冷笑又深了几分——看吧,终究还是底蕴不足,在老前辈面前要现原形了。
秦老也是这般认为的。他落下一子,稳健地守住角地,心中已然开始复盘这局棋,觉得胜负已定,这丫头能下成这样,已属难得。
轮到鹿晓寒。
她没有立刻落子,而是再次陷入了长考。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久。她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颗温润的白子,仿佛在与棋子交流。
整个宴会厅侧厅安静得只剩下人们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音乐。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聚焦在那颗尚未落下的棋子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
就在有人快要失去耐心时,鹿晓寒忽然抬起了头。她眼中之前那抹凝重和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清亮、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光芒。
她执子的手稳稳抬起,越过众人预想的几个常见官子要点,落在了棋盘上一个极其偏僻、看似毫无价值的边角交界处。
“咦?”
“这步棋……”
“这里有什么?”
围观者中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轻咦。连秦老都愣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扶了扶老花镜,仔细审视这一手。
一秒,两秒,三秒……
秦老脸上的轻松渐渐消失,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拈起一颗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的目光在鹿晓寒刚落下的白子周围反复扫视,计算着后续可能的变化。
周围的人屏住了呼吸。连周老爷子都忍不住站了起来,凑到棋盘边。
秦老思考了足足有一分钟——这在官子阶段是极其罕见的长考。最终,他落下黑子,选择了最稳妥的应对。但明眼人已经看出,他这一步,透着几分被动的无奈。
鹿晓寒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落下第二子,衔接得天衣无缝,将那颗孤零零的白子与中腹的势力隐隐联络起来,同时隐隐威胁到了黑棋边上的一块看似活透的棋!
“妙啊!”一位懂棋的宾客忍不住低呼出声,“这是一步鬼手!埋得深啊!”
秦老脸色真正凝重起来。他发现自己之前忽略了这个角落一个极其隐蔽的“倒脱靴”和“接不归”的复合手段可能性!鹿晓寒那看似无关紧要的第一手,不是废棋,而是一个深水炸弹的引信!现在这第二手,就是要引爆炸弹,硬生生从黑棋铁壁般的边空中,掏出目数来!
接下来的几步,鹿晓寒落子如飞,招招精准,步步紧逼,将那个隐藏在角落里的手段彻底发挥出来。白棋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硬是在黑棋的地盘里闹出了一片天地,不仅活出一块,还顺带破了黑棋不少潜在目数。
秦老疲于应对,额角微微见汗。他尝试了几种反击,却发现都被鹿晓寒事先算到,反将自己逼入更窘迫的境地。
官子收完,无需数目,高下已判。
秦老看着棋盘,半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手中剩余的黑子轻轻放回棋盒,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起头,看向鹿晓寒,眼中没有输棋的懊恼,反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炽热的欣赏和惊叹!
“好!好一步‘冷巷藏刀’!好一招‘海底捞月’!”秦老击节赞叹,声音洪亮,“丫头,你这官子功夫,了不得!心思之缜密,算路之深远,隐忍之耐心……老夫我,佩服!这一局,是你赢了!赢得漂亮!”
赢了?!
鹿晓寒赢了秦老?!
全场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叹和议论声!
周老爷子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扬眉吐气的畅快:“哈哈哈!好!好!太好了!老秦啊老秦,你也有今天!被我孙媳妇拿下啦!哈哈哈!”
他得意地环视四周,那表情比他自己赢了百八十目还要高兴。
苏晚彻底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鹿晓寒自己也有些恍惚,她没想到真的能赢。她站起身,对秦老深深鞠躬,语气真诚:“秦爷爷承让了。是您中盘时手下留情,给了我机会。晚辈侥幸,险胜半目而已。”(实际可能不止半目,但谦虚是美德)
“半目也是赢!”秦老大手一挥,毫不介意,他看着鹿晓寒,越看越喜欢,“丫头,别谦虚!你这棋力,绝对有业余6段以上的水准!难得,太难得了!老周,你这孙媳妇,简直是块瑰宝!以后必须常来陪我下棋,不准藏私!”
“一定一定!”周老爷子乐得合不拢嘴,看着鹿晓寒的眼神,已经不仅仅是满意,简直是捡到了绝世珍宝的狂喜。
周围祝贺声、赞叹声不绝于耳。鹿晓寒瞬间成为了全场最瞩目的焦点,风头甚至压过了寿星本人。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悄悄退到一旁,感觉手心都是汗。这次不是吓的,是刚才全力计算时紧张的。
周屿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侧,递过来一杯温水。
“谢谢。”鹿晓寒接过,小声说。
周屿之低头看着她,目光深邃复杂。他亲眼目睹了她从开局稳健,到中盘坚韧,再到最后官子阶段那石破天惊的隐忍一击、精准翻盘的全过程。这需要的不仅是高超的棋艺,更是超乎常人的耐心、冷静和强大的心理素质。
“你总是能给我惊喜。”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喟叹。
鹿晓寒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敢抬头看他灼人的视线,只是闷闷地回了一句:“……运气好。”
“运气?”周屿之轻轻嗤笑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运气或许能赢一手,但绝不可能在秦老这样的对手面前,完成如此精彩的逆转。
书画,诗词,围棋……
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是我未曾窥见的风景?
而我最初将你视为棋子,在此刻看来,这场游戏,或许从一开始,失控的那个人,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