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
她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慌乱和茫然。她不知道这个回答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他会怎么想,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是她给不出别的答案。因为“讨厌”是假的,“不讨厌”又太真了,真到她不敢说出口。
周屿之看着她。看着她明明已经软下来、却还在硬撑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抿起、像是在跟自己赌气的唇角。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势在必得的、笃定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像松了一口气的笑。
“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点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哑,“那就是不讨厌。”
她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落在她垂下的眼睫上,落在她微微抿紧的唇角上。那目光不重,却像有实质一样,一点一点描过她的轮廓,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情绪。
他眼底那层紧绷了太久的壳,那道他用理智、用克制、用所有“分寸”和“体面”层层加固的防线——
在她睫毛垂落的这一刻,彻底裂开了。
有什么他一直死死按捺、不敢放纵的东西,从那道缝里汹涌而出。
那一瞬,周屿之听见了自己心脏崩塌的声音。
不是比喻。
是真的崩塌——像积雪压了整整一个冬天的屋檐,终于在某个无人注视的午后,被一滴融水击穿。轰然倾覆,碎成满地柔软的光。
这几个字足够了。
周屿之的眼眶倏地一热,他俯身。
又吻落下去,再没有保留。
他唇上的温度,他呼吸的频率,他握着她椅背的那只手越来越紧的力道。她能感觉到他每一下亲吻里都藏着的询问——这样可以吗?这样也可以吗?
她的心跳太快了。
快到她已经分不清那是恐惧还是期待,是慌乱还是沉溺。她只知道,她没有躲。
她开始回应。起初是笨拙的,生涩的,只是微微仰起下颌,只是轻轻含住他的下唇,只是在他骤然停顿的时刻,怯怯地探出舌尖。
周屿之瞬间被点燃,理智烧成灰烬,克制碎成齑粉。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压进座椅,吻从她的唇流连到下颌,到耳垂,到颈侧那一片细腻的、因他而泛起潮红的肌肤。她仰起头,手指攀上他的肩,不知是承受还是索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世纪——他退开些许。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鹿晓寒抬起眼。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沾着一点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眼眶微红,嘴唇微微红肿。她知道此刻的自己一定狼狈极了——可她没有力气去管那些。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还未平息的暗涌,看着他额角细密的薄汗,看着他因为克制而微微紧绷的下颌线。她看见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看见他藏得很深很深的忐忑,看见那个怕她说“不”的男人,此刻正在等她一个回答。
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她当然知道。
她在让一个她曾经拼命想推开的人,走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她在承认那些她一直假装不存在的东西——那些在办公室的注视里,在车库的逼问里,在每一次“周总”与“鹿晓寒”之间的沉默里,悄悄堆积起来的、她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正在跨越那条她亲手划下的界限。
她知道自己从今以后,再也说不出“我们不合适”那样的话了。
她知道,她都知道了。
鹿晓寒红着脸,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周屿之看着她点头,看着她红透了的脸颊,看着她那双终于不再闪躲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慌乱,有羞涩,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如释重负——可再也没有了戒备,没有了抗拒,没有了那些让他一次次碰壁的坚冰。
他忽然笑了。
不是惯常那种淡的、疏离的、让人猜不透的笑。
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溢出来的、带着劫后余生般庆幸的笑。
那笑容很轻,很浅,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但那笑意直达眼底,把他眼眸深处最后一丝忐忑一点一点化开,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温柔。
他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鹿晓寒。”他叫她。
鹿晓寒没有说话,不是不想应,是不知该怎么应。嗓子眼里还堵着那团棉花,眼眶里还挂着那点没干的湿意,心跳还乱得像被人拿棍子搅过。她哪有力气说话?
他又叫了一遍。
“鹿晓寒。”
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她听不懂的温柔。抬起一只手,温柔的抚过她还在发烫的脸颊,抚过她还微微红肿的唇,也抚过她心底那片还没平复下来的涟漪。
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被欺负狠了的软糯:
“……干嘛。”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声音是她发出来的?这语气怎么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她还没来得及懊恼,周屿之的手臂就收紧了。
他将怀里的鹿晓寒用力地、又抱紧了一下。
那力道很重,重得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手臂箍在她腰上,胸膛贴着她,心跳隔着两层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又沉又急。
良久,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像自言自语:
“原来不是梦。”
短短五个字。
却让鹿晓寒的眼眶倏地热了。
鹿晓寒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手,轻轻地环住他的腰身。
周屿之在她颈侧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湿热,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手在抖。”他闷闷地说。
“……没有。”她下意识反驳,声音硬邦邦的,带着死不认账的倔强。
可那倔强是虚的,她自己都知道。她的手还在抖,她的心跳还在狂跳,她的脸还烫得能煎鸡蛋——她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出卖她。
周屿之低低地笑了一声。
“有。”
那是……”她顿了顿,搜肠刮肚找理由,“那是车里空调太冷了。”
“没开空调。”
“……”
鹿晓寒沉默了。
她总不能说那是刚才被你亲的——那也太丢人了。
周屿之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带着温柔,还有一点她看不太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是什么?”他问,循循善诱。
鹿晓寒被他看得心头发慌,脸烫得快要烧起来。她移开视线,看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声音闷闷的,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这是第一次……”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什么叫第一次?第一次什么?第一次被人亲?还是第一次主动回应?还是第一次——承认自己喜欢他?
周屿之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不是第一次。”他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之前我们还有两次。”
鹿晓寒一愣。
两次?
她猛地转回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正映着车窗外流进来的灯光,亮得惊人,也温柔得惊人。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哪两次。
一次在办公室,他把她按在墙上。一次在车库,他把她困在车门和他之间。
那两次,每一次都是她拼命反抗,每一次都是她事后气得想把他撕碎。
“那是你强迫我,”她咬着唇,“不算。”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像撒娇。
什么叫不算?这种事还能不算?
她懊恼得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周屿之看着她这副懊恼的小模样,眼底的笑意快要溢出来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轻轻:
“所以,今天是你自愿的对吗?”
顿了顿,“你也想吻我对吗?”
鹿晓寒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没说话,只是握住那只手,指腹缓缓摩挲过她的手背,从指根到指尖,再从指尖回到掌心。像是安抚,又像是标记。
他的拇指在她掌心画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圈。
鹿晓寒的呼吸乱了一瞬。
“周屿之,你闭嘴。”
他轻轻笑了,不再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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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缓缓启动,引擎的低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周屿之握着方向盘,余光却一直落在副驾驶座上那个侧脸疲惫、却依旧绷着一股倔劲的身影上。
沉默了片刻,鹿晓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周屿之,你真的……喜欢我吗?”
周屿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平视前方,车速却似乎慢了半拍。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种少有的、近乎郑重的坦荡:
“很真。”
他顿了顿。
侧过脸。
迎上她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试探,有犹疑,有藏得很深很深的害怕——怕他只是逢场作戏,怕他只是狩猎者的本能,怕她动了心,而他只是在玩一场志在必得的游戏。怕她交付的是一片真心,而他接住的,不过是顺手一捞的战利品。
他看着那双眼睛,一字一句:
“天地可鉴。”
这四个字太老了。
老得像从哪本泛黄的诗集里裁下来的残页,老得像早该被这个时代遗忘的誓言。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一丝矫情,没有一丝造作。
鹿晓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像怕惊动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一次见到你。”
他的回答没有片刻犹豫。
鹿晓寒微微一怔,随即蹙起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信和嗔意:
“骗人。”
周屿之的唇角轻轻扬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很淡,却透着真实的无奈和坦然。
“没有骗你。是实话。”
他的声音放缓,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坦白一段藏了许久的自白:
“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偏偏找你演那场戏?周家想找个人应付爷爷,随便谁都可以,不缺人选。”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脸颊上那淡淡的几乎的疤痕,声音更低了几分:
“可我只想要你。”
鹿晓寒的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还有,”周屿之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坦诚,“你以为张院长为什么会突然给你推荐工作?还恰好推荐到我这里来?”
鹿晓寒猛地转过头,眼睛微微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和逐渐清晰的恍然大悟。
“周屿之……” 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原来是你在背后搞鬼!”
周屿之没有否认,反而轻轻“嗯”了一声,承认得坦然,甚至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理直气壮:
“是。是我特意去求张院长的。”
他侧过脸,迎上她那双燃烧着羞恼火焰的眼睛,神情却无比认真:
“我说,我看上你们院一个学生,品学兼优,才华横溢,想把人拐到自己公司,慢慢培养感情。请他帮忙牵线,给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鹿晓寒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从她以为只是好运降临、凭实力得到的机会开始……
就已经是他布下的局。
她是被他——选中的。这个认知让她又羞又恼。
可与此同时——
心底有一处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角落,正泛着酸酸涨涨的、难以言喻的暖意。
那是被珍视的感觉。
是被人隔着人海、一眼就选中的感觉。
是他为了靠近她,不惜弯下腰、低下头、去求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牵线搭桥——
那种感觉。
周屿之看着她。
看着她那副又气又恼、偏偏拿他毫无办法的模样。
看着她红透了的脸颊,看着她躲闪又忍不住偷偷瞪他的眼神,看着她紧抿的唇角那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他眼底的笑意愈发温柔。
声音却放得更轻:
“鹿晓寒。”
他叫她的名字,像在念一个承诺。
像把这三个字含在舌尖,反复品尝,反复摩挲,反复确认它们与心口的搏动是同频的:
“你可以骂我算计你、套路你、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你可以说我是商人本色、无利不起早、做任何事都有目的。”
“但你不能说我不喜欢。”
“因为从第一眼开始,你就是我唯一想要的那个人。”
车内再次陷入寂静。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流淌,映在他深邃的侧脸上,也映在她绯红未褪的眼眸里。
鹿晓寒别过头,用力抿紧嘴唇,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闷闷的:
“……油嘴滑舌。”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尾音还拖着一道藏不住的、颤颤的软。
周屿之没有反驳,他只是轻轻地弯起嘴角。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可它从唇角一路漾开,漫过整个面部冷峻的线条,最后落进眼底——那双惯常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像落了整片星辉的湖。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
慢慢地,将五指嵌进她的指缝,像完成一个等了太久的仪式。
鹿晓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被他握在掌心——她的手原来这么小,指节被他一根一根填满。
她想缩,他没让,只是握得更紧了些,不是占有,是确认。
是“你在”。
是“我也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某首诗。
具体句子早已模糊,只记得那个意象——
十指相扣,不是十根手指缠在一起。
是两棵树的根,在你看不见的泥土深处,早已紧紧交缠。
她垂下眼睫,不再试图抽离。
她那只被他握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收紧了半度。
周屿之感觉到了,嘴角那抹笑意,却更深了。
原来这就是幸福的感觉。
周屿之握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夜色里,脑子里却忽然浮起这个念头。
快三十岁了。
他在商场沉浮近多年,签过上亿的合同,拿下过无数人眼热的项目,赢过、输过、也重新站起来过。他以为那些就是成就,是满足,是一个人用尽全力在这个世界上刻下的印记。
可直到此刻——
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指缝嵌着她的指缝,她的拇指无意识地、轻轻地、蹭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才第一次真切地知道。
原来幸福,不是站在那里接受掌声和仰望。
不是财报上的数字,不是对手的退场,不是任何可以用“成功”来命名的事物。
幸福是此刻。
是她在副驾驶座,侧脸被窗外流光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剪影,是她为他害羞而红起的脸。
是他握着她的手,她没有抽开,甚至——收紧了半度。
是她刚才那句“油嘴滑舌”,明明是嗔怪,尾音却软得像融化的糖。
原来这就是幸福。
不是拥有全世界。
是她在他身边,而他不必再假装不需要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