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稳稳停在餐厅门口。
鹿晓寒解安全带的手刚搭上卡扣,就听见周屿之开口:
“今天要和谁一起吃饭?”
语气很平,像随口一问。但鹿晓寒莫名听出了一丝微妙的……她说不清是什么。像平静水面下暗涌的什么东西,像他惯常那种掌控一切的语气里,忽然多了一点点她从未听过的质地质疑。
“和一个学长。”她如实答,“他最近帮了我很多忙。”
林小雨这个案子,陈哲确实出了不少力。证据梳理、司法鉴定的对接、还有几次和检察院非正式的沟通,都是他帮忙牵的线。今天约这顿饭,一是讨论案件的最新进展,二是当面道谢。
她说完,低头继续解安全带,卡扣“咔哒”一声弹开。
“学长。”
周屿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就两个字。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忽然就带上了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咀嚼,像是品味,像是在唇齿间把这短短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掂量。
鹿晓寒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眉心微蹙,那双惯常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正翻涌着她读不太懂、却本能觉得危险的暗流。那暗流很轻,很淡,藏在他深邃的瞳孔后面,可她还是捕捉到了——像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漩涡,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得很低的云。
她愣了一下,安全带从指间滑落。
周屿之看着她这副茫然无措的模样,轻轻扬了扬眉。
“所以,”他缓缓开口,语气认真得像在确认一个至关重要的商业条款,“你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
“我送我女朋友。”
又顿了顿。
“和别的男人,一起吃饭?”
鹿晓寒:“……”
她的大脑在零点五秒内经历了从“他在说什么”到“他是不是在吃醋”再到“不对重点是他叫我女朋友”的剧烈过载,最后所有思绪挤成一团,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把她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女朋友。
他说的是女朋友。
这个称呼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还没准备好接受这个称呼,还没准备好面对这个身份,还没想清楚从“鹿晓寒”到“女朋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已经这么说了。
说得理直气壮,说得理所当然,说得好像这是全世界最不容置疑的事实。
“谁是你女朋友!”她下意识反驳。
声音很大,大得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语气凶巴巴的,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在炸毛。可那炸毛底下,是藏不住的慌乱和心虚。
周屿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目光从她骤然泛红的耳尖,滑向她闪躲的眼睛,最后落在她微微抿紧的嘴唇上——那里还残留着他刚才留下的、极淡极淡的红。那红色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碾过的痕迹,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落在心口的烙印:
“刚才回应我的人,不是你吗?”
鹿晓寒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那热度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最后连指尖都开始发烫。她觉得自己现在一定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可笑的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脸红什么。
她想起自己点头的那个瞬间。想起自己攀上他衣襟的那只手。想起自己在他怀里弯起的嘴角。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是你强吻我我没办法反抗,又好像不是。想说那是一时失守不算数,也不太对。她不知道说什么,只好沉默。
她死死抿着嘴唇,像要把那些不肯承认、不敢承认、还没准备好承认的东西,全都堵回去。
沉默了几秒。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闷的,低低的,带着几分连自己都觉得没底气的倔强:
“是因为他最近帮了我很多忙,所以才请的……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
她顿了顿。
“而且昨天就约定好了。”
说完,她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为什么要解释?
——她凭什么要解释?
——她又没做错什么!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那些字句像泼出去的水,在空气里散开,把她心底那些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全都暴露在灯光下。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刚才说的那句“昨天就约定好了”,潜台词是:
我今天才正式成为你的女朋友。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可它分明悬在空气里,像一滴将落未落的露水,折射着黄昏所有的光。
周屿之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我才不是解释我只是陈述事实”的倔强模样。看着她明明慌得要死还要强撑的嘴硬,看着她眼底那点藏都藏不住的心虚,看着她整个人都在冒烟却还要假装冷静的可爱。
他眼底那层薄冰一样的东西,一点一点,融化了。
“好。”他说。
声音很轻,带着某种得偿所愿后的餍足,还有一丝藏得很深很深的温柔。
“知道了。”
他没有追问她学长帮了什么忙。
因为他已经猜到了——林小雨的案子,能让她记在心里、郑重其事请客道谢的,也只有这件事。她的世界就那么小,小到能装进去的,都是她认为对的事、值得的人。
“去吧。”他说。
鹿晓寒几乎是弹下车的。
她推开车门,脚刚沾到地面,就头也不回地往餐厅走。那背影看起来坚定极了,像是要去赴一场重要的约。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还乱着,她的脸还烫着,她整个人都还在刚才那场对话里没有回过神来。
她推开餐厅的门,暖黄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扶着门框,偷偷呼出一口气。
呼——
---
餐厅深处,靠窗的位置。
陈哲远远看见她,笑着站起身来挥手。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整个人干净温和,像春日午后的阳光。
“小寒,这儿!”
鹿晓寒定了定神,快步走过去。
“等很久了吧?”她放下包,在对面坐下。
“刚到。”陈哲替她拉开椅子,又把菜单递过来,“先点菜,边吃边聊。林小雨那个案子,省检那边有动静了……一切比我们预想的要好得多。”
话题切入正事。
鹿晓寒打开笔记本,一边听一边记录,神情专注。陈哲说话的声音很温和,逻辑清晰,把省检那边的进展一条一条说给她听。她时而点头,时而追问,时而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什么。
服务员端上菜来,她也没抬头,只随口说了声谢谢。陈哲接过菜,把几样她爱吃的转到她面前,又给她杯子里添了茶。
窗外的夜色渐渐沉下来,餐厅的灯光在玻璃上映出温暖的、模糊的剪影。两个人对坐着,一个说,一个记,画面和谐得像一幅画。
她没有发现——
餐厅门口那辆黑色轿车,始终没有驶离。
周屿之坐在驾驶座上,熄了火。
他隔着那道落地的玻璃窗,看着她坐在那个男人对面,看着她低头专注记录的模样,看着她偶尔抬头时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她认真听别人说话时微微侧过去的脸。
他看着那个男人时不时给她添茶,看着那个男人把菜转到她面前,看着那个男人在她低头记录时安静地等她写完才继续说。
他看着那个男人笑起来的样子。
很刺眼。
他把座椅向后调了一寸,靠进椅背里。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很幼稚的事。
快到三十岁了,此刻却像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守在餐厅门口,盯着窗户里的另一个人给他喜欢的女孩添茶。这种行为幼稚得可笑,毫无风度,一点都不像他。
可他不想走。
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轻轻敲着皮质的方向盘套,一下一下,没什么节奏。车窗外的夜色很深,餐厅的灯光暖黄暖黄的,把玻璃上映出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柔的光。
他就这么看着。
看她偶尔抬起头来说什么,看她低头记笔记时长发散落下来遮住半边脸,看她端起茶杯抿一口又放下。
看她。
一直看她。
他想起刚才她红着脸说“谁是你女朋友”时的模样,想起她慌乱地解释“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时的倔强,想起她说“昨天就约定好了”时那点藏不住的心虚。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很轻。
他自己都没发现。
---
一个小时后。
餐厅的门被推开。
鹿晓寒和陈哲一前一后走出来。陈哲手里拎着她的电脑包,鹿晓寒低头看手机,似乎在回复什么消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大概是看到了什么好消息。
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话。
陈哲指了指不远处的停车场,鹿晓寒点点头,跟着他走了过去。
她上了他的车。
周屿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看着那辆银灰色的轿车驶出停车位,汇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然后——
他发动引擎,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很值得被鹿晓寒骂。
跟踪。偷窥。毫无风度。
可他今晚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步都不愿意离她太远。
他的唇上、身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那温度很轻,很暖,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从刚才到现在,一直萦绕在他呼吸里,怎么也散不去。
他舍不得散。
---
银灰色轿车在鹿晓寒公寓楼下停稳。
周屿之的车停在几米外的临时车位,熄了灯。
他看着那辆车停稳,看着车门打开,看着鹿晓寒推开车门,站在车边,隔着半开的车窗和里面的人说话。
隔得太远,听不见。
但他看见那个男人推门下车了。
周屿之的手,已经搭上了车门把手。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下车?走过去?打断他们?
他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指节微微发白。
然后夜风送来那个男人的声音——不,不是夜风,是他的声音太大了,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小寒,我有话想对你说。”
周屿之推开车门。
那个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什么都顾不上了,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之所以一直没有说,是我想等工作稳定了,可以给你一个安稳的未来。”
周屿之的脚步顿了顿。
他看着那个男人站在鹿晓寒面前,背对着他,看不见表情。但他能看见那个男人微微颤抖的肩膀,能看见他握紧又松开的拳头,能看见他孤注一掷的勇气在夜风里燃烧。
“你能给我一个机会吗——”
“不能。”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截断了他所有的未尽之语。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出鞘的刀,干净利落地斩断了一切。
夜风停了。
陈哲猛地回头。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从几米外走过来。西装,衬衫,逆光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很冷。
也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