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进到周屿之办公室的时候,周屿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没在写字,也没在看文件,就那么转着笔,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浓,可李铮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那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像春天的雪水从山顶往下流,不急,可挡不住,一路漫过眉梢,漫过嘴角,漫过整张脸。他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李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没进去。他在犹豫。这个笑让他后背发凉,像有人拿了一根冰棍顺着他的脊椎往下划,从脖子一路凉到尾巴骨。
“进来。”周屿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是平时的“你有事说事没事出去”,是那种——带着温度的、像在看一个人的、不是在看一个下属的、甚至带着点亲切的——看一眼。
李铮打了个寒颤。他走进去,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开始汇报。他的声音稳着,语速正常,内容正常,一切都正常。可他的余光一直在观察周屿之——他靠在椅背里,没有像平时那样坐得笔直,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有一下没一下的,像在哼一首没有声音的歌。他听汇报的时候没有皱眉,没有打断,没有说“这个数据不对”或者“重做”。他听完了,点了点头。
“辛苦啦。”他说。三个字,轻轻松松,从嘴里滑出来,像倒一杯水那么自然。
李铮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了。他抬头看着周屿之,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周总不对了,定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周总可能不是周总了。他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在,可里面已经焦了。
周屿之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抹笑意。“还有事?”他问。
李铮这才从那种被“暖流”击中的僵硬状态里缓过神来,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周总,一会有一个部门会议,需要你去参加。”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周屿之的表情,生怕自己哪个字说错了,触动了这位“被附身”总裁的某个奇怪开关。
周屿之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丝毫未减,甚至还带着一丝……期待?“好的,知道了。”
“周总,没什么事我出去了。”李铮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充满“诡异温暖”的办公室。
他转身,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李助理。”周屿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李铮的身体瞬间又僵住了,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周总,还有什么吩咐?”
周屿之靠在椅背上,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他,手指依旧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那节奏在李铮听来,像是某种神秘的摩斯密码,预示着未知的灾难。“你前段时间不是申请休年假吗?打算什么时候休?”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李铮的脑海里炸开。他申请年假?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当时周屿之是怎么说的?“公司现在是关键时期,人人都要有奉献精神,年假的事以后再说。”那语气,那眼神,李铮至今记忆犹新,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可现在……
李铮更懵了,他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完全找不到方向。他张了张嘴,大脑一片空白,半天才挤出一句:“周总,我……我还没想好。”
他不敢说自己其实早就想好了,只是不敢提。他更不敢说,他怀疑周屿之这么问,是不是打算在他休假的时候,把他“处理”掉,毕竟,一个知道太多“周总异常”秘密的下属,总是让人不放心的。
“好,想好了随时告诉我。”周屿之点了点头,笑容依旧,甚至还带着一丝鼓励的意味,“年轻人,要多注意休息,劳逸结合才能提高工作效率嘛。”
李铮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周总,那个以“工作狂”闻名的周总,居然会劝他劳逸结合?还叫他“年轻人”?
他机械地点了点头,连“谢谢周总”都忘了说,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那一刻,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周屿之这么反常,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他应该提前写封遗书。
他抬脚要走,忽然停住了。
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那团浆糊——鹿晓寒。今天早上,他好像看见鹿晓寒从周屿之的车上下来。不是“好像”,是看见了。当时他没多想,现在他全想明白了。
他当然知道周屿之对鹿晓寒的心思。从酒店门口被鹿晓寒抱住那天起,周屿之就让他去调查鹿晓寒。查什么?查背景,查关系,查她有没有男朋友。他查了,把鹿晓寒从幼儿园到法学院的履历翻了个底朝天,整理成一份报告,放在周屿之桌上。周屿之看了三天。
但是奈何落花有情,流水无意。鹿晓寒那会儿躲周屿之躲得跟躲瘟神似的。难道是得手了?
李铮站在走廊里,脸上的表情从惊恐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了一种“我终于知道了”的释然。
原来如此。
以前“周阎王”的绰号看来要改了,以后得叫“周恋爱脑”。周屿之不是不笑,是没遇到让他笑的人。内分泌失调了二十多年,一朝被鹿晓寒治好了。药到病除,立竿见影。
以后公司会变成什么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好日子可能真的来了。只要鹿晓寒不跟周屿之吵架,他的日子就能好过。
李铮整理了一下领带,大步走向会议室。步伐稳健,表情平静,可他的嘴角在微微上扬。不是笑,是释然。是那种“我终于不用写遗书了”的释然。
他走进会议室,坐下來,翻开笔记本。
“李助理,周总今天真的心情很好吗?”旁边一个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李铮看了他一眼。“非常好。”
“那咱们今天的方案——”
“过了。”
同事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李铮没回答。他心想,你知不知道,周总今天连“辛苦啦”都说了,你那破方案算个屁。可他没说出来,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你们什么都不知道”的优越感。他是全公司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这个真相压在他肩上,沉甸甸的,可他乐意。因为这意味着,从今以后,他在公司的地位,不可同日而语了。他不是周屿之的助理,他是鹿晓寒的助理。鹿晓寒是谁?是周屿之的内分泌调节师。全公司的兴衰荣辱,都系于她一身。他决定,从今天起,每天给鹿晓寒买一杯咖啡。不用太贵,楼下瑞幸就行。重要的是心意。要让鹿小姐感受到全公司对她的感激之情。